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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已經不比年幼之時,女子的嬌弱容貌就算是一襲明黃刺眼的龍袍也是難以遮掩得住的。
若是以前還好,就算眾位臣子心里感慨這小皇帝長得有些文弱嬌氣,倒也不會多想。可是現在既然眾人已經疑心了這點,就算裹胸布纏得更緊,足下靴內的墊子墊得更高也是于事無補,就連她自己站在水銀鏡前望著自己的模樣時,也是覺得滿身都是破綻。
可是更讓她焦心的是,太傅還是音訊全無!邱相國派去了搜尋的海船都是無功而返。聽聞這消息時,聶清麟只是白了臉色,然后靜靜坐在軟榻上。單嬤嬤瞧著她半天沒動,便吩咐侍女沏了蜂蜜紅棗花茶,然后親自給她端去。
“皇上,飲些茶潤潤喉吧。”
聶清麟回過神來,低著頭,慢慢接過了那杯泛著熱氣的紅棗茶。顏色鮮亮的紅棗被淡褐色的茶水溫潤,褶皺的棗皮再次被熨燙充盈得飽滿,在片片花瓣間微微地晃動,恍如剛從棗樹上采摘下來一般新鮮……
遙想光頭軍的城下長跪請命,讓那時的她發現原來竟是有一位如此不同的人,他的眼底沒有出入宮廷的貴胄大臣的行將腐朽的暮氣沉沉,那雙英俊的鳳眼里似乎總是閃爍著什么,引得那時情竇未開的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
每一場宴會時,她總是會坐在母妃的身邊不由自主地望向他,注意到他與那些權貴虛以委蛇時眼角細微的不耐,無聊時剜著棗核的動作,閉目品茶嘴角彎起的弧度,竟深深印在腦中,就如同后來每個夜晚,他將自己用力地攬在懷里,在身體的最深處烙下的灼熱而雋永的印跡一般……該是怎么樣才能一一的淡忘抹去。
單嬤嬤送了茶轉身退了出去。聶清麟的素手擎著那捧棗香彌漫的瓷盞,任憑熱氣蒸騰在眉眼之間,眼淚突然止不住地滑落了下來,便是再也止不住了,點在紅棗之上,引得那抹深紅在水中輕顫……
衛冷侯,你到底是在哪兒……
☆、第107章
本是歇朝,可是吳閣老竟然求見。吳景林是聶清麟授業開蒙的夫子,自然是不能拒絕,就只宣竹書房里面見了吳閣老。
以往都是在上朝的時候見面,現在仔細一看老人家似乎是照比前幾年又衰老了很多。總是矍鑠的雙眼淹沒在道道褶皺之中。
“臣吳景林見過吾皇萬歲萬萬歲。”見老師顫顫巍巍地施以大禮,聶清麟連忙說免禮,并讓阮公公將他攙扶到椅子上安坐。
吳閣老坐定后,慢慢悠悠地對皇上說道:“皇上費心了,竟是挑了這宣竹書房來見微臣。”
聶清麟微微一笑:“當初夫子在此為朕與幾位皇兄開堂授業解惑,便是這間書房里拜過大成至圣先師的畫像,也是在這里由夫子您為朕解惑詩書經文。每次來到這,便又好像回到那個時候,倒是讓人懷念。”
吳閣老也是被這間昔日學堂勾起了無限的感懷。皺褶里的眼睛微微泛著水汽:“老朽生平授業學生無數,雖不敢說桃李盡開滿天下,但是門生沒有五百也有千余。教得多了,便也是心生感慨,為師者如玉石工匠,稀世美玉難求,偶遇一個天資過人的學生便如同得到了一塊無暇美玉,捧在手中卻是久久不敢落筆,唯恐自己技藝鄙陋反而辜負無暇美玉。
一旦落刀有誤,便是終身難以介懷的遺憾……”
說著,吳閣老從懷里顫顫巍巍地掏出了一摞紙,交由阮公公呈到了聶清麟的面前。
聶清麟鋪展開那張書稿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愣,這書稿上的筆跡很好辨認,竟然都是她的。
難為閣老有心,竟是將她入學時的作業文章全都保留了下來,現在一看,頓時想起夫子當時的用心,每一行里都有閣老的小楷批注點評。
那一頁頁書稿,從剛開始大段的批注表揚,到了后來的批注越來越少,尤其是最后一張,只有幾個重重的大字“朽木糞土乎?”
看到這,聶清麟不由得一陣苦笑,當年她初入學堂,小小年紀便嶄露頭角,贏得夫子的青睞,卻被母后痛斥不會藏拙,于是開始三天打漁兩天曬網。
“臣每次看到這些書稿都會自責不已,是不是因為臣當初溢美之詞太過,以至于讓陛下被捧殺,松懈了學業,又在陛下松懈之時,臣批評言語不當,又折損了陛下的奮進之心,思來想去總是覺得愧對了先皇的囑托,便是辭去了皇子夫子一職,以免耽誤了皇家子嗣。”
聶清麟微微吃驚地跳了下眉,沒想到吳閣老教授不到一年便辭去了夫子一職竟然是因為她這塊朽木。那可真是罪過了,于是溫言說道:“是朕當初頑劣,辜負了吳閣老的厚望,請閣老不必放在心上。”
“臣的身體頑疾纏身,時日不多了,可就是這個心結郁郁難解,今日前來面見皇上,也是求得皇上替微臣解了心結。還請陛下成全了微臣這個時日不多的老朽木一個未了的心愿。”
說著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身來,來到書案前執筆,磨墨,在一張宣紙上寫下“為政“二字。
這是當年吳閣老給眾位小皇子出題的樣子,那時他總是喜歡在講論文義后,隨便以詩書中一句為題,讓皇子們任意發揮,寫出文章來。
聶清麟抬眼望向吳閣老,又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那摞早已經泛黃的書稿,心里有些感慨。便是也站起來,來到書案前,略一思索,寫下提筆在那題目下龍飛鳳舞了起來。
提筆第一句便是“為政者如掌舵駛船也,行至深海,需奮擊搏浪;游于淺灘,需借力撐桿,蓋因時事不同,民情不同而不可一言蔽之也……”只過了半柱香的時間,聶清麟便洋洋灑灑地寫了一遍論政的散文,如同當年在書房的學子一般,恭敬地呈送給了吳閣老。
吳閣老拿起了寫好的宣紙,看著聶清麟寫下的文章,整篇文章談不上有何文采,卻是以掌船為例入題,形象地點出了行政者需審時度勢隨機應變的道理。可是,這邊文章的視角作為一個常年深居在宮中的傀儡皇帝來說實在難得。文章言語淺白,而言中要害地指出了魏朝大量流民積存乃是因為土地流失公田分配不均所致,又對北疆之地的政局做了一個通透的分析,既有內政又有外交。
這篇文章的深度與廣度遠遠超越了一個小小書房之內學生與夫子之間考試的范疇,單單作為君王而言,這樣的視角足以稱得上一位明君。吳閣老看罷,久久未語,意味深長地抬頭看向這位讓他久久難以釋懷的“頑劣學生”
不過聶清麟的心里倒是一陣心虛,說句心里話,若不是因為太傅的緣故,就算她跟隨夫子十年寒窗苦讀也遠遠觸及不到這些正是要害的根由。若是太傅少時有緣拜于這位吳閣老門下,想必吳閣老定更是驚為天人,算是找到了稀世璞玉,卻不知這兩位老少同僚還會不會在朝堂之上劍拔弩張了。
就在這時吳閣老看罷重重地松了口氣,說道:“臣可以死得瞑目了,陛下當年藏拙現在想來也是迫不得已,臣原先還擔心陛下就在權臣之下,不得親政。可是現在看來,陛下仁愛之心未必抵不過強權鐵腕,臣竊以為身居上位者,不必賢于臣下,但高瞻遠矚必定勝于臣下”
我大魏朝能由陛下這等明君,國泰民康必不遠矣說完,俯下佝僂的身軀深深一拜。
當他起身時,問道:“陛下可否請屋內閑人回避,臣有些要緊之事啟奏陛下。”
聶清麟聞言,揮了揮手,阮公公和一干太監等都退出書房,在外等候。閑雜人等退下后,吳閣老抬頭目光炯炯地看向皇上:“若陛下身體有恙,臣希望皇上能傳位于永安公主。公主與陛下一奶同胞,聰明賢惠處不下于陛下,當能完成陛下未竟之志。”
聶清麟大吃一驚,她實未想到一代大儒的吳閣老會說出這等話來,先不說好像是要盼著皇帝駕崩,依著閣老的神色,必定是猜出來自己就是女兒身了。可與他的話里分明是要自己正身上陣!要知儒家最重綱常,而女子為皇雖有先例,卻是迫不得已而為之,為何他會做次提議?
閣老,怎會有如此想法?”
“臣以為君上之賢不在男女,在于仁政親民。前朝已有先例,文王膝下無子,僅有一女昭容,文王崩而傳位于女。昭容在位三十載,興吏治,重民生,國庫充實,百姓樂業,路不拾遺,遂成昭容之治。永安公主賢良聰慧,居于民間,知民生艱辛,且素有仁心,又是先皇親女,堪當重任。”
吳閣老說完了一番泣血之言后,終于說出最最關鍵的一點:“如今太傅強權,聶氏凋零,必要有個壓制能臣,鎮穩朝綱之輩,若是陛下龍體不能助理朝政,那么帝姬永安公主便是不二人選,大魏帝位上坐著的,還是聶姓穩妥些,這才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聽到這,吳閣老的意思,聶清麟已經完全聽明白了。妖蛟作惡,大魏的皇家男兒無能抵擋,可是太傅對她的萬般愛寵卻是天下皆知。太傅若是要皇帝駕崩,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可是如果女帝登基,太傅又該若何呢?畢竟女帝與太傅大婚后,他衛冷侯的孩兒遲早會繼承大統,只不過不姓衛姓而已。閣老是要用她與太傅的情誼為賭注,看看太傅能不能止步于皇位之前,成全聶家最后的體面。
可惜,閣老不清楚,那個曾經掀起大魏風雨的聶清麟也許一去不復返了。她若是真的登基,不但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會掀起天下的一番波瀾也說不定。
可是如今,她也沒有什么別的退路了,太傅的失蹤,讓她只能越過那道曾經遮蔽一切的高大身影,從龍袍里伸出蜷縮的腦袋,直面即將到來的風雨。
吳閣老幾代的老臣,看起來有些胡攪蠻纏,但是能在朝多年而圣瑜不倒也是大有原因的。該圣賢的時候圣賢,該務實的時候務實得很。
其實他也心知若是先皇那等敗家的貨色當政,大魏的天下也是危在旦夕。可是那個衛冷侯……閣老一向是看不大順眼的,那個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戾氣太盛,企圖心太強,忘了人臣的本分,便是通天的本事也彌補不了的。
可是帝姬永安公主就不同了,正統的皇家血脈,從小就是天資聰慧,接受的是皇子的教養,最最重要的是,除了她意外,吳閣老扒拉著聶家的族譜,上上下下的翻找,真是找不到一個能夠登基而不被邪魅太傅砍掉腦袋的皇子賢君了。
他吳景林一介書生固然是搬不動衛冷侯這樣的大山,但若是此番得了手,太傅便是要厚著臉皮入贅進了聶氏皇家!想到這,吳閣老抖著山羊胡舒暢的笑了,只覺得自己一定能活到看著衛賊黑臉的那天!保住了聶姓正統根基,他可以無愧地入九泉面見眾位先皇了!
十日后,皇帝頒下圣旨:公主親政,替病重的皇兄批示奏章!這樣的先例就算是前朝也是聞所未聞的。可是所有的朝中大臣都是心知這是換湯不換藥,那奏折上皇帝與公主先后毫無變化的筆跡便是說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