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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大陸的最西邊,名為離難界的土地上,一半面積坐落著大大小小的城鎮,另一半,是未完全開發的各種荒地無人區。
特殊的環境,造就了這片土地上一種特殊的行業鏈。
賞銀獵手。
賞銀獵手多由那些獨立散修擔任,他們為正道人士所不齒,但又不是像魔域那邊徹底的墮魔者。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擁護混亂邪惡,游走在黑白的界限中間,殺人越貨,跨境走私,只要錢到位,什么都可以接。
“殘月刀”就是這樣的一個賞銀獵手。
據說他面容姣好似女子,據說他是賞銀獵手中最出格的之一,有玩弄任務目標的愛好,常常因此而得罪了一眾雇主,但誰也拿他沒辦法。
據說,他手中那把形如彎月的刀共有兩柄,一旦出鞘,不奪人性命誓不罷休。
不過這些都是傳聞。
歲杳親眼見到他的種種行為,是在上輩子陸樞行從聻獄底下爬出來,然后一路從西邊殺回去的時候。
在燒毀了陸家之后,陸樞行曾經在離難界滯留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也做過幾個月的賞銀獵手,不過在頻頻鬧出將雇主與目標一并殺了的丑聞之后,就沒人會再委托給他任務了。
那時候離難界的幕后掌權者,頒布了在境內誅殺陸樞行的命令,而率先接取任務的人,便是殘月刀。
最開始,沒有人知道殘月刀是為殺他而來。
因為殘月刀表現得太過于詭異了,他整日整日地跟在陸樞行身后。陸樞行殺人,他就在邊上幫著留人,陸樞行不耐煩地要殺他,他就消失一段時間,然后又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
別人好奇發問的時候,殘月刀是這樣回答的。
“我在他身上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自己,覺得親近,于是想要跟他做朋友。”
這種荒唐話語沒有人會相信,但是日子久了,幾乎整個離難界都看見過殘月刀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有寶貝先給陸樞行留著,拿到賞金先分陸樞行一半,甚至看對方一直沒有像樣的武器,連自己的彎刀,都愿意分享出去給他用。
要知道,先前有個同他相好的女魔修,撒嬌要玩一下那柄彎刀,結果被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用刀抹了脖子,即使他們上一秒還在情意濃濃地親熱。
賞銀獵手之間是可以綁定為隊伍的,而一般都是磨合多年,配合默契且觀念一致的搭檔才會互相綁定。像是那時積分排名第一位的,便是一對邪修兄弟,他二人憑借一手法器融合技能,在離難界神擋殺神,連當權者都要避其鋒芒。
于是那個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殘月刀是想要找一名搭檔,才會這樣費盡心思地討好另一個人。
至于陸樞行有沒有因此而動容,歲杳不好說,她只是看到對方掐著殘月刀脖子放火的時候,手段極其殘忍,似乎并沒有拿人手短的任何顧忌。
而每當這個時候,已是出竅修為的殘月刀也不生氣,只是苦口婆心地勸他道“一個人的賞銀獵手是走不下去的,想要在離難界立足,你需要一個搭檔。”
就這樣日積月累,一向反復無常的殘月刀竟是在陸樞行身邊堅持了有將近半年的時間。
他們幾乎踏遍了離難界的每一寸土地,無論是如何困難的任務目標,都逃不過兩人的殘酷手段。逐漸的,修士們一看到那彎刀與黑火同時出現,便條件反射地逃跑,不愿落入兩個行事無常的瘋子手中。
再后來,終于在某一天清晨,傷勢已經恢復大半的陸樞行忍無可忍,想要殺了這個聒噪的跟屁蟲。
他手中的黑火盡數朝著要害處而傾瀉,然而就在最后一秒,殘月刀手中的武器墜落在地上,他面露極端痛苦。
殘月刀說道:“世人都不理解你,我懂這種感受,因為我曾經也像你一樣,覺得自己的人生爛透了。我做這些事情,倒不是求你回報,我只不過是……想要拉你一把,就當是還了在多年前,我同樣也迫切希望有人能夠拉我一把的愿望。”
“那時候我從云端墜落到地獄,沒有人向我伸出手。所以今日,我朝你伸手,你就當我是在救曾經的我自己。”
“……”
陸樞行手中的火頓了一秒。
就是這一秒的教訓,當許久之后,陸樞行殺出了離難界,又一路殺上九重天,他的手段愈發狠厲,他的火再也沒有猶豫過一分一毫。
因為在那一秒鐘之內,陸樞行與歲杳同時驗證了那條傳聞是正確的。
殘月刀的法器,一共有兩柄。分是新月,合則滿月。
其中的那一柄新月彎刀,貫穿了陸樞行的胸膛,在熊熊烈火的簇擁下,剜出一顆破損不堪的心臟。
“哈,還以為這次能堅持得久一點呢,也不過如此嘛。”
殘月刀腳尖踢了踢栽倒在血泊中的身體,彎腰撿起地上的另一柄殘刀,將之合二為一。
“還說是什么從聻底爬出來的仙家墮魔者,這般作態,可真是令我失望。”
他說著,隨手遞交了任務令牌,打著哈欠慢悠悠地走出了沼地。
“又完成了一個……唉,這日子,可真是越來越沒勁咯。”
那個時候,以魂體狀態游蕩在大陸上,歲杳沉默看著殘月刀離去,再隨后,滿地黑火蠕動著運轉,再一次以散落的殘破身軀拼接成猙獰人形。
這場面在聻獄里的時候她已經見過無數次了,陸樞行曾經被肢解,被抽筋剝皮,但只要體內的黑火依然存在,他就能憑著永不熄滅的腌臜存在,將肉塊重新黏合拼接成人形吊著口氣繼續殺。
而這一次,重新聚攏的人形從沼地中爬出來,那張可怖而猙獰的面孔上沒有任何情緒。
歲杳沉默地看著他。
如果不是微弱的生命特征,她真要以為重新爬起來的是一只什么喪失人為情感的怪物。
已經歷過種種殘酷事件,歲杳并不認為殘月刀的這次背叛給陸樞行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傷害。
她只是在想,最終,還是沒有人朝他伸出過手。
哪怕一次也沒有。
“……”
此時此刻,歲杳的目光同邊境線上的殘月刀短暫對上一瞬,她嘆了口氣,回過頭,看向身后的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