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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寧:出自《易經·乾·彖》,“首出庶物,萬國咸寧?!?
“軒軒若朝霞舉。”——《世說新語》
第3章 第三萬里
夏末時節,連下了幾場驟雨,文華殿前的白玉石階都被沖刷得干凈。
時任內監總管的高讓握著拂塵等在殿前,他面白無須,后背微駝,在咸寧帝駕前伺候了近三十年,依然慣用笑臉迎人。
見遠遠有一人身著黑色麒麟服大步走來,高讓眼尾褶皺里的笑意更深,邁著小快步主動迎上去:“小侯爺可算是到了,一個時辰前,城門守軍來報,說小侯爺騎馬進了內城,陛下就開始等著了?!?
“怕一身沙塵臟了陛下的地方,我快馬回府上換了身衣服?!?
陸驍摸摸鼻子,有些心虛的模樣,邊走邊道,“高公公,隨我一起去雍丘督造行宮的人都被我甩在了后面,照他們的速度,怕是明天才到得了洛京。我自己先騎馬回來,陛下會不會惱?”
“陛下早就猜到了,還說按照小侯爺的性子,向來不耐煩等人,肯定會自己打馬回京?!备咦屄浜箨戲斝“氩剑瑧B度恭敬又不生疏,安慰道,“小侯爺放心,陛下不會怪罪的。”
陸驍故意吁了口氣:“那我這心總算落回去了?!?
文華殿是咸寧帝處理政事的地方,殿內燃著寧息香。咸寧帝身著龍紋常服,站在窗前,正在看廊下一只鷂子捕食麻雀。
聽見陸驍問安的聲音,他才轉過身,重重拍了拍陸驍的右肩,笑道:“我們武寧候總算回來了,你不在,朕耳邊都有些過于清凈了。”
陸驍垂在身側的手指顫了顫,隨即被他藏進掌心。他神情不變,站姿沒規沒矩,張嘴就是抱怨:“那陛下,下次您可別把我扔到雍丘那么偏遠的地方還不讓回京了?!?
咸寧帝指著他,惱怒地朝高讓道:“你看這小子,慣會得寸進尺!怎么,放他出去跑馬,還不樂意了?”
高讓笑容可掬,沒答話。
陸驍自己回答:“樂意倒是樂意,但總跑馬也沒多少意思,小半年沒嘗到會仙酒樓的蓮花鴨簽和群仙羹的滋味了,夢里都念著?!?
說著,陸驍眉梢揚起笑,“當然,您要是能再賜我兩道御膳,什么蓮花鴨簽什么群仙羹,不吃也罷!”
咸寧帝笑起來:“你啊你,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朕!”他從御案上拿起一本折子,“正好今日上午,你爹的折子從凌州送過來,末尾還添了兩句,說勞朕盯著你點,不要讓你成天東竄西竄,沒個正形?!?
“冤枉!我爹這是故意在陛下面前抹黑我!”陸驍又問,“我爹我哥他們可還好?大半年我連封家書都沒收到過,可見他們早把我給忘了!”
“他們都好。沒顧上你,可能是因為你父親哥哥都忙。有你父親領兵鎮守凌北,給朕省了不少心?!毕虒幍鄄辉俣嗵?,指了指擺在御座右下方的案桌,問陸驍,“馳風,可還認得這是誰?”
陸驍像是才看見那里坐了個人,隨咸寧帝指著的看過去,面露思索,隨即笑道:“自然記得!還要多謝探花郎的牡丹。對了,那朵牡丹凋謝前,我特意命畫師臨摹了一遍,現在,那幅牡丹圖就掛在我的書房里,日夜督促我看書。”
謝琢身著緋色官服,更顯得眸如寒星,面似冠玉,他身形端直,垂眸朝陸驍施禮:“那朵牡丹能得小侯爺珍賞,是下官的榮幸?!?
以他的角度,恰好能看見陸驍垂在身側的手。
原來昨晚在破廟,他在濕潤雨氣中聞到一股很淡的血腥味,本以為是北狄人留下的,現在看來,應該是陸驍肩上有傷才對。
真是能忍。
陸驍隨意客套了一句,相互都不熱絡。
兩人說完,咸寧帝將手里的折子放回御案,“你那腦子總是不記人不記事,難得沒把延齡忘了?!?
“想忘也忘不了啊,陛下您是不知道,我剛一回府,管家就追著我問,要不要穿文士服進宮,我沒允,心想文士服寬松,袖子又長,干什么都不方便,哪有我這御賜的麒麟服穿著舒服?”
陸驍接著道,“來的路上我問過才知道,原來因為謝侍讀穿文士服太好看,現在全洛京的文士服都要賣空了?!?
謝琢再次拱手,神情無波,只道:“陸小侯爺謬贊。”
咸寧帝見陸驍張嘴就來,無奈道:“你啊,油腔滑調!”又擺擺手,“行了行了,你一來就吵得朕耳朵疼,回你府上去吧?!?
陸驍利落行禮,走之前還不忘提醒:“陛下,可別忘了我那兩道御膳!”
咸寧帝揮袖,笑罵:“行了,知道了,朕還能少你那兩道菜?”
陸驍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大殿再次安靜下來,只有香爐上輕煙裊裊。
咸寧帝站到窗邊,見廊下那只鷂子已經把麻雀咬死了,地面上落了幾滴血和凌亂的羽毛。他忽地開口問:“延齡,你對武寧候印象如何?”
謝琢放下手中墨筆,看向背對他站立的咸寧帝。
御極已有二十一年,咸寧帝蓄了髯,即使穿著常服,身上威勢依然極重。
謝琢只看了一眼便垂下視線,回答:“臣聽說,陸小侯爺投壺玩得極好?!?
“投壺?”咸寧帝重復了一遍,片刻后,朗聲笑了起來。
殿里的內侍們都低著頭,只有立在御案旁的總管高讓隱蔽地打量了一眼謝琢。
這位謝侍讀除了一副極好的相貌、寫得一手好文章外,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但總能令圣心大悅。
怪不得跟他同為一甲的狀元榜眼都已經外放,單單他,不僅留在了清貴的翰林院,還升了品級。
十九歲的侍讀,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高讓將雙手攏在袖子了,又恢復了平時不言不動的模樣。
聽著咸寧帝的笑聲,謝琢眼神沉靜,心想——
將一頭未長成的狼的利爪拔去,圈養成家寵,對一個帝王來說,確實沒有什么比這更令人得意的事了。
謝琢回翰林院時,恰好碰見盛浩元,他停下來拱手行禮。
盛浩元爽朗道:“你我同在翰林,雖說你是侍讀,我是待詔,但真論起來,我只比你高了半品,就不用在意這些虛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