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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她不懂事,金東你也不懂事兒?這幾個月,你還回家來了幾回呢,你也一聲都不吱聲,你說你這小孩……”
期間鮑金東是有短暫回來過幾趟,來處理生意上的事情,可姚三三沒說,他要是先給說出來,是不是違背了媳婦的意思?
鮑金東聽著姚連發數落,但笑不語。其實三三也不是故意要瞞,大約是以前被嘮叨的太多了,便生出了小小的淘氣心思,肚子里裝了個秘密,等著家里人啥時候能發現,如今真是讓家人著實驚嚇了一回子。
姚小改斜了一眼妹妹已經隆起的肚子,笑笑說:
“行啊,三三,你這驚喜夠大的,咱家這回過年不愁沒話題了。”
姚小疼忙得拉著妹妹,問東問西,看了她身上的羽絨服,囑咐她趕緊去買些寬松的衣裳——其實五個月,肚子還不是太大,也不用這么夸張吧?
全家人,反應最正常的就是兩個小朋友了。陸圓圓伸手來摸三姨的肚子,楊壯壯還趴在她肚子上,貼著耳朵聽了一會子,大約是聽到了腸胃蠕動的聲音,便笑嘻嘻地說:“小弟弟吹泡泡呢!”
“胡說,明明是小妹妹!”陸圓圓揚著小下巴,十分不滿地說,“我喜歡小妹妹。要是小妹妹,我就能把我穿小的那些漂亮裙子給她穿了。”
兩個小朋友的童言稚語,逗得一家人大笑起來。
張洪菊便趕緊給姚三三拿了條大圍巾,打發他們:“去去,去給你鮑媽高興一下,她可沒少著急巴望。”
于是,去鮑家,再被觀瞻一回。鮑媽比張洪菊更不客氣,不容分說就把鮑金東訓了一頓。
“也不趕緊跟大人說,你們兩個小孩年輕,很多事情你們不懂,這么不聲不響就五個月了,想起來就叫人擔心。”
鮑金東如今越發覺得,媳婦兒做什么都不會錯——錯的全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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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姚三三開始了熊貓一樣的生活。大過年,家里連放鞭炮也要互相囑咐著,離她遠點兒。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莊戶人那句話說,倒了油瓶也不要她扶。
這期間,姚三三聽家人說,姚老奶這陣子病重,情況不太好,都在準備后事了。
“上回跟你三嬸磨牙吵嘴,氣得從床上翻身掉下來了,摔得不輕,本來就有些半身不遂的。”張洪菊跟姚三三閑聊著說,“她那個腦子,二文、柱子出事的時候,氣急攻心,腦子里留了淤血,放寬心好生養病吧,還多活幾年,非得一副要強的性子,愣是把自己給折騰不行了。”
“咱爸怎么說?”
“他能怎么說?叫你大姐、二姐買了些東西,去探望過了。”張洪菊說,“如今就盼著孬好過了年關,吃藥打針養著唄,最好能出了正月的。要是在年跟前死了,大過年的,多不好。”
“那我是不是也要去看看?”姚三三問。有些事情,都是做給活人看的,人畢竟要不行了。
“算了吧,你哪能去!”張洪菊趕忙說,“你爸也說了,你懷著孩子,別靠她跟前,免得沾了病氣。”
其實熊貓的日子,很是不自由的。在家里悶了,瞅到鮑金東閑下來,她便拉上鮑金東,去水庫轉悠。姚三三穿著一件肥大的紅色羽絨服,很長,長到小腿以下,整個人看起來像個紅球似的。鮑金東便握住她一只手,提防她走路不小心,倆人慢悠悠走在田野間的小路上。
冬日的水庫添了些寂寥,遠處看得見一片片網箱,姚三三知道其中有一大片,是他們的鋼針魚養殖場。偶爾水面上會有一兩只小小的鐵殼船,兩三個人劃著,悠然行進在銀鏡似的水面上。
水庫面積大,冬季一般不會冰封,但還是會有養殖工人勤來查看。冬季的魚類一般也不用喂食,工人們也就是照看一下,檢查浮桶,遇上小面積的冰封,就要動手破冰,防止魚類缺氧。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曾在這兒摸烏拉牛賣,撞上條那么大的水長蟲,嚇得她呀,被鮑金東給打跑了……那之后,她的人生,就漸漸跟鮑金東栓一塊兒去了。她望著天水之間,舒心地微微一笑。
“咱那兒有幾個網箱,里頭的鋼針魚一直就沒逮,估計都有半斤往上了。”這些產業,懷孕前都是她管理的,如今她懷孕,鮑金東安排了個出色的工人做場長,負責具體管理。
“嗯。這么大的,肯定能賣個稀罕價錢。”鮑金東說。這么大的鋼針魚,市場上幾乎是見不到的。
“咱先弄點嘗嘗吧!汆了油吃,肉嫩。”
“那還不簡單?網箱里的魚呆,隨便拿個魚竿一甩,就能拎出一條來。”鮑金東說,“回頭叫工人弄幾條。”
遠遠的,姚三三望見水庫岸灘上,有一個女的走了過來,果綠色半長棉襖,黃綠色長圍巾,冬日里十分的清爽。走近了,居然是姚紅霞。紅霞似乎是早認出她了,遠遠地笑著,叫她:
“三姐!”
“紅霞!”姚三三笑著迎上去,問她,“大冷天,你一人在這干嘛呢?”
“你這懷著小寶寶呢,還不是跑出來溜達?”紅霞反問她,“我聽說五個月了吧?是不是很辛苦?”
“還行。”姚三三說,“好吃好睡。”
“肯定是個懂事的小娃。”紅霞笑笑,拉著她的手,忽然說:“三姐,我要訂親了。”
訂親?這可是個好消息,紅霞現在也二十一了,在農村,當仁不讓的大姑娘,的確該認真找個婆家了。姚三三便驚喜地問:“你對象哪兒的?我認識不?”
“你不認識。”姚紅霞大大方方地說,“貴州人,比我大一歲。咱這兒泥鰍養殖基地的工人。”
當地千畝泥鰍養殖基地,姚三三哪里能認到某個工人?
“貴州人?好遠啊!”姚三三說,“是咱家養殖場的嗎?咋認識的?”
“旁人家的,他幾回跟車到咱育苗場來買泥鰍苗,面熟,后來在別處遇上,漸漸就認識了。”紅霞說著笑了笑,微微低了頭,那神色卻不是害羞,臉上露出幾分落寞。
“三姐,我過陣子就打算走了,跟他回貴州。他們那邊泥鰍火鍋最火,銷量大,他在咱這邊干了幾年,學了些技術,也想回家鄉去養泥鰍來著。我媽……開口要三萬塊錢,也不論見面禮還是大啟小啟,一包袱算,說等柱子從少管所出來,留著給柱子結婚用。我們倆,把這幾年攢的工資全湊起來了,也不夠,給她寫了欠條,答應兩年內給清。”
這樣啊!果然是三嬸的做派。姚三三看著紅霞,忽然有些心疼。三萬塊,一個養殖工人一個月工資,也不過就幾百塊錢。
“這些錢,就當我給我爸媽養老了。往后……路遠,我可能來的不多,三姐,你多保重自己。”
姚三三知道,這幾年三嬸給紅霞張羅了幾回婆家,利字當頭,跟紅霞永遠考慮不到一塊去,看來這母女倆,終于是鬧翻了。紅霞找了這么個遠路的對象,很難說不是想離開她媽遠遠的。
紅霞這一遠嫁,到貴州幾千里路,往后可能真難見面了。
姚三三不勝唏噓。
“紅霞,三姐手里有錢,給你把三嬸的三萬塊還上,多少再給你一些,你倆回貴州,好好創業。”姚三三忙說,旁的,她也不知怎么幫紅霞了。
“不用,三姐。你這就幫了我很多了。”姚紅霞笑了笑,說,“咱們,總得自己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