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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林長纓這般在戰場披慣重甲的人,也承受不住背后的分量。
褪下衣冠,換上輕便的素衫,林長纓只覺輕松許多,連手中的蘋果都多了幾分品嘗的意味,不料在二人的交談間,門外卻傳來稀稀落落的腳步聲,似要朝這邊涌來。
待回神之際,房門已被推開,迎面而來的,便是沈清辭,身后還跟著幾個喜婆穿著艷彩華服,妝容如彩墨繪上,端的是喜慶吉祥,多了幾分滑稽,一顰一笑間,盡是左右逢源的捻笑味。
只是沒想到一見林長纓,她們頓時被嚇得花容失色,如晴天霹靂般,舞著手帕急聲喊道:
“我的老天爺啊......夫人您怎么能脫掉喜服呢!還沒和交杯酒呢竟然就將平安果給吃了,這是保佑多子多福,平安康樂的呀!實在是觸犯大忌,不合規矩,這可怎么得了......”
花枝亂顫的喜婆亂成一團,林長纓卻當做沒看見似的,目光落在與之正式會面的沈清辭身上。
此人身著大紅喜服,袖邊以海棠花紋和金蝶編織,飛云暗紋點綴,華服盡顯貴氣雍容,奈何卻被他周身縈繞的蒼涼雪色碾碎得一干二凈。
斂上病容,對上他的眸光,又是與之相悖的溫和平靜,端的是溫柔繾綣,極力掩藏眼底翻涌而來的情緒。
林長纓一愣,下意識地挪開目光,他眼神怎么那么奇怪.....
第4章 互嗆“我看上去那么像是三妻四妾一拖……
蕭雪燃早就看這些耀武揚威的老婆子不爽了,現在居然還敢欺負到頭上來,正想和她們上前理論,沈清辭提前掐斷了這話的苗頭,淡聲道:“先傳膳吧!”
喜婆頓時怔住了,傳膳???今天還真是活見鬼了,一個比一個厲害,洞房花燭夜不喝交杯酒竟然傳膳。
“殿下,這不符合規矩?!逼渲幸晃簧锨邦h首,小聲提醒著,頗有微詞。
沈清辭往后背靠了靠,抬眸看向她這個站著比自己坐在輪椅上還要高的喜婆,眉眼頓時冷了幾分,沉聲道:“我說,傳膳?!?
此話一出,把喜婆嚇得肩膀發抖,連忙帶著身邊的丫頭下去,可謂是落荒而逃。
蕭雪燃眉眼一挑,有些意外,亦或是看戲,目光逡巡間,落到他身后緊跟的侍衛李成風,認出便是剛剛跟她過招之人。
李成風注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識地以笑意回應,露出淺淺梨渦,明媚清朗。
蕭雪燃凝眉沉思,這家伙傻笑什么......
隨即不甘示弱將他瞪回去,抬手假動作示意要把他打趴下,最后還是被林長纓輕聲喝止才肯消停會兒。
林長纓揉了揉眉心,頗有困倦之意,但也不得不承認,今日可算是見識到了嫁娶的繁瑣虛禮,一整日下來,可不比以往在軍中藤條燜豬肉式的練功輕松,心里也覺著逼仄。
不過一刻,侍女就把菜準備好盛了上來,擺于楠木圓桌上。
林長纓原本無心口腹,但這么多人看著也不好拂了面子,只好也跟著坐上桌,不料走近一看,皆是青蔥翠玉。
清炒萵筍、菠菜炒豆腐絲、黑木耳燜火腿、西芹腰果......
令她在意的,還有中間這碗百合粟米粥,鮮嫩的粟米粒裹挾著百合米香浸在粥里,清香四溢,沁入肺腑,勾起了松動的食欲。
眼波流轉間,林長纓并未顯于色,只是坐下安靜地吃著,沈清辭也沒有多說話,屏退了眾人,只余李成風和蕭雪燃,自己也跟著吃起來,神色平淡,看不出心中所想。
蕭雪燃卻心下生疑,這些菜......怎么恰好都是江南風味的小菜......
剛剛沈清辭讓傳膳時她便擔心盛上來的是上京風味的重菜,林長纓會吃不消。
平南林氏雖扎根于上京,歷經幾十代風華,但是林長纓的母親是江南女子,是以林楓華年輕時在江南游歷結識,在跟隨父親去北漠前,一直都養在母親膝下,口味也隨著成根,這么多年依舊沒變,只是很少人知道,在軍中她也從來不提。
蕭雪燃沒忍住上下打量著沈清辭,這大冬天也不知從哪弄來新鮮的菜蔬......
不過三刻,他們二人吃好了飯,蕭雪燃注意到林長纓難得把碗里的菜都吃光了,喜上眉梢,松了一口氣。
林長纓神色微動,對今晚這菜自有心中的一番疑惑,便想著開口問,不料余光卻瞥到一杯花茶遞來,細碎的花瓣曬干磨碎,漂浮于茶面上,于這寒冬多了幾分清新的暖意,沁人心脾,還多了幾分沒來由的熟悉感。
林長纓以手扶著杯面,眉目沉沉,看來這位安王殿下果真如傳言所說,一路游山玩水,詩酒江湖,喝個茶都挺閑情逸致的。
神思遲疑間,她抿了口茶,只覺微甜回甘,隨即便聽到沈清辭淡聲道:“將軍為我大梁鞠躬盡瘁,戎馬一生,最后卻嫁于我這么一個殘疾的閑散王爺,委屈將軍了。”
話音剛落,林長纓握著茶杯的手一怔,眸光被裊裊熱氣蒙上,瞧不清如今眼里的情緒,無關己事地淡聲道:“殿下,將軍之稱,現下恐怕不適,而且沒有什么委不委屈的,陛下諭旨,不敢不從,我知道,殿下也是不愿的?!?
一個在外自由慣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被這道荒唐的指婚束縛,不過于她而言,已是無所謂了,死在哪都一樣。
倒是覺著這安王殿下也挺倒霉的,被稀里糊涂地指下這場婚事,不久還要給她辦場喪禮......
蕭雪燃左看看右瞧瞧二人這一來一回,突然覺著這明明燒著地龍,卻如北漠冷風雪地,多了幾分寒意,更多的是這頗為微妙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隨即抬眸對上李成風的目光,亦是如此,眉眼微挑,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成風剛想輕咳幾聲打破僵局,不料林長纓起身,并未行禮,正色道:
“既是君王之命,應承便是,往后無論是在外游玩還是有喜歡的女子都想要迎進門,殿下也無須理會我,我也不會阻撓,就各過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林長纓一言,平淡且誠懇,似乎這在皇親貴族的聯姻結親面前再正常不過,于她而言,這對兩人都好。
李成風聽著她極其平靜的字字珠璣,頓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瞳仁轉動間落到一旁的沈清辭,覺著大事不妙。
沈清辭愣了一會兒,鬢間的碎發掩映著他瘦削的面容,不知他如今的神色,僅是須臾間,他并未說話,便轉著輪椅轉身而去,離開了房內,李成風也趕緊跟上去。
留林長纓站在那,有些遲疑。
“雪燃,我怎么覺著......他好像生氣了......”
蕭雪燃持劍雙手覆于身前,瞥了一眼門外,理所當然道:
“我怎么不覺得,我覺著殿下可高興了,而且連句話都不說就走了,小姐您就不要多想了,那些煩人的老婆子應該也走了,我去看看熱水,讓您來泡個澡,您也累一天了......”
林長纓稍顯無奈,只好應著,今日諸多疑點讓她心生異樣,但又說不清這種混沌之感。
思及此,她垂眸而下,落到桌上的海棠花茶,如今已然冷掉,清香消散,只剩余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