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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弄嗎?」
「大概知道。」
「敢弄嗎?」
「……可以。」
幽薩一眼都沒看她,只是用扎著布條的右手喝著水,一面遙望遠方的星辰。提在空中的左手動也不動,像是不會感到疼痛似的。
泱一手打開膝上的排滿藥品的藥箱,一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他掌心。
和她柔嫩的手不同,幽薩粗糙的大掌滿滿都是硬繭……大約是長年使鐮刀的緣故吧。
打開消毒水的蓋子,她小心往他傷口上倒。
「應該會痛,忍一下喔。」
「痛?你知道什么叫死神嗎?」
沒等她接話,幽薩就自顧自說了下去。
「死神就是:無論目標怎么哀求,你都不能有一絲心軟的完成任務;無論是誰將武器刺入自己體內,你都不能皺一下眉頭。」
消毒水和血液染紅了棉球,泱微微愣住。
幽薩有些懶洋洋地瞇起眼,表情第一次看起來像是毫無防備。
「放心。渾沌神族的恢復能力很好,只要不是當場斷手斷腳喪命,再重的傷處理后幾乎都有辦法恢復。」
「……我才沒有在擔心這個。」
低聲咕噥,泱繼續手上的動作,清潔的棉球又換過了一個。
「你知道嗎?這道傷,是一個黑暗神族女性用菜刀砍出來的。我猜她是另外兩個小鬼的母親吧?為了保護孩子,連命都可以豁出去不顧。」幽薩說著,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但我還是殺掉她了,包括她的孩子。」
泱的手重重抖了一抖,險些把手中的消毒水摔掉。但放下了瓶子,她還是選擇拿起傷藥和繃帶。
「跟我講這干嘛?垃圾!看我反應很有趣嗎?我可一點也不想聽!」
「不,我只是在想,問題的答案你想到了嗎?」
死神存在的價值到底在哪、是什么?
「……沒有。我只知道你們這些傢伙一天到晚在拚命殺戮而已。」
泱將繃帶扔到他身上,站起身。
「啊,說的真好呢。好個主觀又正確的答案。」收回手臂,幽薩端詳起剛包扎好的傷處,「弄得還行。但還有很多呢。」
「……剩下的你自己處理吧。我要上去了。」
「……呵。」
身邊放著沉默的醫療箱。幽薩一手輕搖只剩三分之一的水瓶。星光閃爍。
他又該不該解釋呢?
死神存在的價值到底在哪、是什么?
也許,這個問題也只有渾沌神族能懂了。
更或者……
執行殺戮的理由,只要死神本人清楚就夠了。
今晚幽薩并沒有回房去。他一個人從儲物空間拉了幾瓶酒出來,坐在宇航船的階梯上慢慢喝,連傷口都只是草率消毒處理過。
而他不知道的是,泱也沒有睡。
那個理論上本跟死神無緣的美麗神女,從客廳的窗向下看了他整夜,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
隔天「早晨」,兩人就離開了黑暗星系。
似乎是為了避免被追殺,幽薩任務后從不在個星系間逗留,而是漂浮在近乎空無一物的宇宙。
似乎是因為疲憊或是其他原因,在大量補充過熱量和水分后,他整整睡了三天。
……或許那晚灌下的酒精也有發揮部分作用。
期間泱每次都煮了飯,又自己默默想辦法分次吃完。
但她一餐也不敢少煮,就怕萬一哪時他醒了肚子餓卻沒有東西吃。
想到幽薩身上的傷,她有些過意不去又趁他睡著時又悄悄處理過。每次換藥,都能察覺他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復原著。
渾沌神族,真的是一種很神奇的種族呢。
當幽薩醒來時,首先感覺到的便是手臂傳來的、濕潤冰涼的奇妙觸感。
用手微微撐起上身,一轉頭便看到拿著濕毛巾的泱跪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擦去傷口邊多馀的藥膏。
發現幽薩睜眼,泱瞬間往后彈了三尺遠。
「你醒了?」
「嗯。」
抬起手臂,他稍微檢視了一遍自己全身上下,順便抬頭瞄了一眼墻上的鐘。
大部分創口都被處理過了,傷勢復原的速度也比預期快了許多……是這女孩的功勞?
「……其實不用了。不過謝謝。」
「啊……?!喔!」
聽著他低沉沙啞的語調,泱真的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到底在說什么。
……這個無情嘴壞的死神竟然向她道謝?
簡直世界奇觀!
「其實背上也有……咳!」
「……咦?!」
毛巾差點被她擰成麻花捲,泱的臉一下紅的像蘋果。
「沒,開玩笑而已,那我會自己處理。肚子餓了,有吃的嗎?」
「喔,有!我馬上去熱!」
話才說完,泱就一溜煙衝出了房間。
「……速度不錯,如果能順便拿點水來就好了。」
不過,這點他倒不指望太多。
想也知道那丫頭不可能敢動自己衣物,衣服還是三天前自己換過的,被傷口滲出的污血和組織液染臟了,幽薩脫去隨手扔進洗衣槽,走到浴室洗手臺前扭開水龍頭狠狠洗了把臉,順便低頭接了一大口水。
這個……天殺的任務!害他一倒就是三天,就算是「七刀」也不是給這樣用的吧!
即使是「死神」,也是會面臨「死亡」的。要不是他實力數一數二,光這一趟就可以死半打以上的同族了!
「幽薩,東西我熱好了,在桌上……啊!」
浴室門口傳來泱的驚叫。
將水關上,幽薩把臉上的水珠抹掉后回頭,表情是一貫的平淡。
「知道了。」
「等……等等!你的背……!」
「……早沒事了。以前事件的紀念品罷了。」平靜地將視線轉回,幽薩低頭注視著洗手臺一個任意點,隨手抓過肥皂。
在他肌肉線條優美分明的后背,除了幾道肉紅色、一看就知道是這次任務造成的傷口外,還突兀地橫過四條長而猙獰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用力抓過,完全可以要了一個人的命那種……!
「紀……紀念品?!」
這種「切身之痛」,能管叫紀念品?!
「忘記我說過的話了嗎?我是死神。」
所以無論是誰將武器刺進自己體內,都不能皺一下眉頭;所以不管受過再重的傷,只要沒死,都可以當作沒事。
「……」
「東西我晚點吃,我先沖個澡。」
「……好。」
或許是真的餓了,幽薩吃得比平常來的多許多。反而是泱在一旁靜得出乎意料,只是一臉欲言又止的看著他,看到他終于不耐煩開了口。
「煩死了,螻蟻,一直看有完沒完?有話就快說!」
「……我可以問……你背上那個嗎?」
「那個啊?也沒啥,一百多年前被我女人弄的。她的能力是『銳爪』,才會搞成那樣。」
他……他女人?!
「為什么?!」
「……很復雜,我自己也不是很懂。簡單說,那是她選的成年任務吧。她能力的確不算差,但也沒到搞偷襲就可以殺死我的程度。」
「那……那她最后……?」
「被我殺了。」
「欸欸欸?!說她是你女人,那你們不就是情人嗎?!」
「對。所以記住,這個世界,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就算是自己愛人也一樣。這就是人性,原本跟你笑語相對的誰,或許在你一回頭就會毫不猶豫捅你一刀。」
眼神有些冷,幽薩垂眸注視著銀湯匙表面的倒影。
……其實他有時仍會思索,為什么這么多成年任務,她偏偏選了那一項?為什么明知他的實力,卻仍要與他為敵?
那時他深愛著那個女孩,在將指甲刺入她心臟的那一刻,他不只感到靈魂崩了一塊,彷彿連心也一併死去了……
不能相信任何人。
「……她要是真的能把你殺了,她會怎樣?」
「她會成為死神。」
「……都這樣了,你仍不會去質疑嗎?死神,為何一定要存在?神族之間不能好好的和平過日子嗎?一定要有那種殺戮?」
「我清楚我的種族使命,這是不需要質疑的。」
「可是……!」
抬起頭看著泱,幽薩的表情突然帶了點嚴厲。
「渺小無知的螻蟻,活在一個虛假的歷史中。透過蟻穴看過天空,便以為能猜透宇宙?你仔細想想。若人們沉溺和平,有生育卻沒有死亡,世界會如何?」
「這……」
「人口不斷增加,土地和食水卻漸漸不足,世界又會如何?」
「……」
「因為人口過于密集而滋生疾病,為了爭奪資源而引發戰爭。你覺得,這樣的日子會比較好過嗎?天真的女人。這世界從來就沒你想像中美好,主神也沒你想像中慈悲平和。我們扮了黑臉,你們為了對抗渾沌、害怕死亡而團結。不論其他,光這點就夠了。你們之所以能有現下的生活,根本是我們這些被厭惡、被唾棄的死神拿命去成就的!」
「幽薩……」
「……抱歉,我說多了。聽聽就算了吧。反正,我說再多也改變不了你們這些螞蚱,拚命追求永恆,卻總是無知地將真實虛假化。」
收了碗盤,幽薩逕自進了廚房,一會兒便傳來清洗的聲響。而泱坐在原位,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動彈不得。
這就是,死神存在的意義啊……
而她竟然從未想到過。
或許,其他種族就是為了逃避必然會迎接死亡的這個事實,才蒙蔽了智慧,反而試圖將自己反抗的行為合理化。
她突然覺得和幽薩爭執的自己有些可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