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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下，畫堂南畔，李煜獨(dú)徘徊。此時此刻，他渾然忘卻了自己的皇帝身份，純粹只是個滿懷相思、患得患失的男人。

本來，他身為皇帝，要是看上國內(nèi)任何一名女子，只消一道圣旨，即可納她入后宮。然而偏偏，這名少女是他的小姨子，又偏偏，碰上發(fā)妻臥病在床的時候。

假如他的皇后健康，他會笑嘻嘻提出來：“你名叫娥皇，朕又有一眼跟舜一樣重瞳，這是命中註定該有女英與我們共渡一生?。∧悴粫蛔岆扌Хㄙt君大舜吧？”

不巧娥皇病了，他就不能在這時候開那樣的玩笑。那等于是說：你生病歸你生病，我玩樂歸我玩樂。既然你不能陪我，那就讓你妹妹來陪我！

李煜自認(rèn)是個重感情的男人，說不出口那樣傷感情的話。

就是為了避免刺傷娥皇的感情，在娥皇崩漏不止的這兩個多月以來，李煜沒有宣召任何妃嬪侍寢。他希望妃嬪們?nèi)セ屎髮媽m探病時，透露他這種做法，讓娥皇高興，有利于娥皇早日康復(fù)。

李煜暗想：自己其實(shí)很對得起娥皇！十年前以六皇子的身份娶娥皇為正妃，就沒有納側(cè)妃，而被冊立為太子之后，只不過接受了一名父皇所賜的良娣。登基以后，則是照太后的意思冊封了幾名妃嬪，自己從不曾主動選妃。換句話說，娥皇身為六皇子正妃時期是獨(dú)寵專房，當(dāng)了皇后則是寵冠后宮。目前年幼的兩名皇子、一名皇女，都是她一人所生。自古以來，除了以善妒聞名的獨(dú)孤皇后以外，大概就只有周娥皇一人得以獨(dú)攬皇帝的子嗣了。

既然已經(jīng)給了娥皇這么多，背著她偷偷分一點(diǎn)眷寵給別人，應(yīng)該不算太過份吧？李煜這樣在心中為自己辯解。

至于為什么這個別人不是妃，也不是嬪，而是娥皇的妹妹呢？李煜告訴自己：這也算是對娥皇此情不渝，因?yàn)檗泵妹瞄L得太像娥皇了！

對于周家兩姐妹相像，李煜的看法與他妹妹永嘉截然不同。他不但不認(rèn)為周薇像贗品，反而覺得薇妹妹像一位藝術(shù)家經(jīng)過多年苦練之后，所創(chuàng)造出來比早期作品更為精緻的杰作！同樣的杏仁眼、細(xì)鼻樑、菱角嘴，長在娥皇的倒五角型臉上只是端雅秀麗，長在薇妹妹的小錐子臉上，卻多了幾分嬌俏，更加可人。

薇妹妹年紀(jì)比當(dāng)年娥皇初嫁時還小，個子更是比娥皇小得多。她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那么小小的，多惹人憐愛??！

男女之間往往相反相吸———由于李煜祖籍在靠近北方的徐州，他的體型比較類似北方人，身高約有后世公制的一七五公分，比起多半在一六五到一七零之間的當(dāng)代江南男人，可謂鶴立雞群，但他反而喜歡香扇墜型的姑娘。每次見到小不點(diǎn)周薇，李煜都恨不得擁她入懷，用他寬大的袍袖把她纖小的身子整個包起來、藏起來！他朝思暮想太多次了，以至于當(dāng)周薇果真出現(xiàn)在面前時，他反而呆住了，唯恐是夢。

“皇上！”周薇一邊屈身行禮，一邊細(xì)聲呼喚，聲音很輕，卻足以驚醒恍如夢中的李煜。

“薇妹妹，真的是你？朕不是在做夢？”李煜依然有點(diǎn)恍恍惚惚，他緩緩伸出右手去撫摸周薇頂上梳著高髻，兩側(cè)紥著細(xì)辮的烏亮長發(fā)，來確定她的存在。

周薇點(diǎn)點(diǎn)頭，就低著頭。李煜這才一把抱住她，同時發(fā)現(xiàn)，他的華麗袍袖真的足以為她的袖珍軀干擋風(fēng)，也發(fā)覺，她全身在顫抖。

“冷，是不是？”李煜溫存問道：“穿少了吧？現(xiàn)在節(jié)氣已經(jīng)立秋了，雖然白天還很暖和，晚上可就涼了。不過不要緊，有朕在。這樣抱著，一會兒就暖了，嗯？”

“謝皇上！可是小妹不是冷，是害怕呀！”周薇嗔道：“皇上不知道，小妹出來一趟有多難！”

“朕怎么不知道？”李煜笑道：“就是知道，才在朕的慶生宴上，賜給恬恬她最愛喝的雪蓮羹??！那摻了點(diǎn)安神藥。恬恬今晚一定睡得特別好！”

“小妹還是早點(diǎn)回去吧！”周薇帶著不安說道：“萬一，永嘉公主半夜醒了，看不到人———”

“不行！好不容易盼到你來了，哪能這么快就放你回去？”李煜低聲說道：“再說，今天是朕的生日，今晚又是七夕，你一定要好好陪朕同賞牛郎織女星！”

“是！”周薇柔聲答應(yīng)。

于是，兩人相偎相依，觀賞滿天星斗。李煜遙指著織女星，對周薇耳語道：“你看，在所有的星星之中，織女星最亮，就像你，每次出現(xiàn)，都讓朕眼前一亮！”

“皇上過獎了！”周薇輕聲謙遜道。

“朕沒有過獎，朕說的是真心話！來，讓朕好好看看你！”李煜說著，就轉(zhuǎn)身朝向周薇，也把周薇轉(zhuǎn)過來，接著以雙手托住她的兩腋，把她擧高。

這時候，李煜注意到了周薇依然一手提著一雙童鞋尺寸的金縷鞋，不禁菀爾一笑。同時，他忽然靈感泉涌，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了詞句：

花明月暗飛輕霧

今宵好向郎邊去

剗襪步香階

手提金縷鞋

李煜心想：過兩天，一定要把這幾行俏皮的句子填入一首絕妙好詞！但今夜，最重要的則是把握良宵！于是，他含笑說道：“你一路沒穿鞋，襪子一定給露水沾溼了吧？來，到畫堂內(nèi)坐坐，把襪子脫下來風(fēng)乾。等襪子乾了，朕才準(zhǔn)你回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轉(zhuǎn)過身，仍然擧著周薇，走到畫堂門前，一腳把虛掩的門踢開了。

畫堂內(nèi)點(diǎn)著幾盞燈籠，但不是很亮，只是朦朧的暈光，隱約照得出四面墻上掛的一幅幅字畫。墻內(nèi)周圍都排著太師椅與茶幾。廳堂中間則空著，地板上有一大塊尺寸接近一張床的圓形厚墊子，上面鋪滿了花瓣。

李煜把周薇放到了一張?zhí)珟熞紊献Ｈ缓?，他自己俯下身，幫周薇脫掉了襪子，把那雙小襪子放到了一邊的小茶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