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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天氣十分燥熱,公主府的書房里卻很涼爽,書案前,裴賀二人,竟真的這么臨了整整一上午的帖子。
等到好好寫完二十個字,已近晌午,賀顧寫的認真,竟也是頭次沒覺得習字枯燥無聊,甚至還想再寫一會。
長公主卻不讓他寫了,還語重心長的跟他說,做什么都得適度,貪多嚼不爛,今日已經(jīng)很用功,不必再寫,寫得多了反而不好,賀顧也只得悻悻的讓下人收了筆墨。
正好廚房的人跑來說午膳已經(jīng)備好,二人便往膳廳去吃午飯了。
也許是因為昨晚同榻而眠,今日又湊得那般近,寫了一上午的字,賀顧隱約覺得,長公主待他似乎與之前,稍微有些不同,雖然他也說不出具體是哪里不一樣。
但二人相處,也的確比未成親,在宗學堂時那樣的同窗之誼,要親厚了許多。
果不其然,午膳時,長公主竟然主動開口和賀顧說話,問他:既然你家中父母弟妹,未曾遷居公主府,要不要挑個日子,我陪你回一趟侯府,見過老侯爺和侯夫人?
裴昭珩這話,其實問的頗有深意。
他此前便得了消息,賀顧的生母,前位長陽侯夫人似乎早早逝世,后頭這個侯夫人,乃是抬妾為妻的繼室,當初便是這個繼室將賀顧的生辰八字和畫像遞到了母后宮中。
陳皇后性子單純,收到了這么一個好兒郎的畫像,也只顧著相看適不適合自己女兒,不曾想太多。
但裴昭珩畢竟以公主身份,留居慶裕宮多年,這后宮中,婦人之間的陰私手段,他可比尋常男子要了解的多,這些年來皇后總是不理事,若是沒有他一直看顧,芷陽宮也不能這般始終風平浪靜、安然無恙。
是以他一聽說這個繼室不是賀顧生母,便立刻猜出了當初賀顧的生辰八字被遞進宮中,大概是怎么回事。
且后來派人私底下去查回來,也果然叫他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裴昭珩便將這事告訴了皇后,皇后果然也很不悅。
陳皇后雖然想替女兒挑個好夫婿,但這并不意味著,她樂意讓旁人利用她的愛女之心,行一些茍且齷齪、不足為外人道的丑事。
這才有了上稟帝王,長陽侯府留居舊邸,不必再遷之事。
若只是如此,也便罷了,前些日子,裴昭珩竟然得了個消息,長陽侯府有個管事被送到了汴京府,告了他個侵吞侯爺元配夫人嫁資之罪。
長陽候父子今年三月以前,都一直戍守承河郡,不曾在京城里,京中侯府管事的自然只有賀顧那個繼母,這么一個小小管事,哪里來的膽子干這種事?
若說他沒得了府中主家夫人授意,只有傻子才信。
如今這管事已經(jīng)被送了官,卻未曾聽聞長陽侯夫人一點消息,想必是賀顧的父親長陽候有意袒護,這才給按了下去,沒有將她送官。
裴昭珩只要一細想,就大概能猜的出來,當初這位繼夫人掌家之時,賀顧還是一個小娃娃,定然是沒什么反抗之力的,也不知那繼夫人侵吞他娘的陪嫁,如今可否還給了他兄妹二人,又還了幾分?
裴昭珩既然已經(jīng)在心中將賀顧視若親弟,便不會看著旁人欺負他,這事,他已是暗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管。
他猜都能猜到,賀顧這般磊落心性,定然不屑于和后宅婦人相爭,但越是這樣,有的人卻越要蹬鼻子上臉。
不然老話怎么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呢?
裴昭珩此刻身份畢竟還是賀顧新婚妻子,也不好直接表明,他已將賀顧家底查了個底朝天,是故才會這么委婉、拐彎抹角的問他要不要回去一趟。
這么一來,便能給賀顧個機會,將他家里的事主動告知與他,他要伸手管,也好師出有名,若是賀顧能主動向他求助,那自然更是再好不過的了。
果然,賀顧聞言,臉上笑意瞬間淡了三分,他伸著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飯,半天才低聲道:不用了,見他們干什么。
裴昭珩道:畢竟是你父母,你我成婚,若是連門也不回一趟,雖然無人敢議論我,你卻免不得要被指點,說你不孝。
果不其然,賀小侯爺一聽這話,瞬間炸了,道:說便說罷!我就是忤逆不孝,又怎么了?我又不入朝為官,也不怕言官彈劾,他們再指指點點,我難道還怕了不成?況且理虧的也不是我賀顧。
賀小侯爺氣呼呼的說完,然而話一出口沒多久,他又立刻后悔了。
此刻他面前坐著的,畢竟是瑜兒姐姐,他家里那些糟心事,自己煩心難道還不夠么?
作甚還要告訴她,讓她也跟著自己平白受一頓惡心呢?
便又急急低聲道:我家里的事,姐姐就別過問了,我親娘早就去了,我爹他他不是什么好玩意兒,犯不著給他好臉色,咱們以后,只逢年過節(jié)往侯府送點禮,點個卯,也便罷了,姐姐不必特意去拜他,回頭還叫他得意。
裴昭珩微微蹙眉。
看來賀顧不僅是被他那個繼母欺負,似乎和親爹賀老侯爺,也齟齬頗深。
賀顧既然不要他管,他也不好再繼續(xù)追問下去,但若要裴昭珩真的不管,任由他母親嫁資被惡婦侵占,也絕不可能。
此事還得下去派人查查,再從長計議。
正想及此處,卻聽賀顧忽然道:姐姐,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裴昭珩愣了愣,道:什么事?
賀顧放下碗筷,看著桌子那邊的長公主。
長公主便是用飯時,面紗也不曾徹底取下,只是微微拉下去,堆在頸間。
賀顧本來今日見她還帶著面紗,心中還有些奇怪,此刻見她如此,便心想,看來姐姐是實在生性內(nèi)向,帶慣了這面紗,并不是不愿意嫁給他,才在婚后還故意做閨閣女兒打扮。
也不再因此介懷。
只認真的跟她提起正事兒,道:不知,姐姐的親弟弟,金陵的那位三皇子,得的是什么?。?
這下,無論是裴昭珩,還是侍立在側(cè)的蘭疏,簡直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心中皆是起疑,難道他們不慎之間,竟露餡了,駙馬這是察覺到什么了么?
賀顧卻繼續(xù)認真道:我聽聞三殿下自小畏寒,有喘咳之癥,朝中御醫(yī),皆是束手無策,這才送去金陵養(yǎng)病,是不是這樣?
長公主道:的確如此,你問這個干什么?
賀顧道:喘咳之癥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家中舅舅亦有咳癥,多年來深受其苦,所以我前些日子,尋來一位名醫(yī),想替舅舅診治,便想著,若是她能醫(yī)的好舅舅,三殿下如果也是咳癥,說不得,她也能治好三殿下的病呢?不知姐姐近些日子,可否同三殿下通過書信,知道三殿下身體近況么?
長公主沉默了一會,卻道: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只是三弟的病,已是頑疾,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你找的大夫,還是好生替你舅舅相看吧,不必再為了他舟車勞頓前去金陵了。
賀顧怔了怔,心道,三殿下畢竟也是瑜兒姐姐的親弟弟,怎么看她反應(yīng),聽到有個好大夫,卻也沒有一丁點為了弟弟高興的意思,還要將其推之門外呢?
難道是不相信,顏姑娘能治好三殿下的病么?
他解釋道:這位大夫,妙手回春,很有本事的,若是她出馬,什么頑疾痼疾,都不在話下的,姐姐相信我,到時候三殿下的病好了,不就可以回到汴京來,和姐姐、還有皇后娘娘團聚了么
長公主卻忽然面色一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發(fā)出啪一聲脆響,面沉如霜道:我說了不必,就是不必,三弟的病,不是普通咳癥,沒那么簡單能治好,駙馬不必再異想天開,打這個主意了。
她語罷,站起身來轉(zhuǎn)身就走,蘭疏也只得跟上。
只留下一個呆愣愣,摸不著頭腦,看著她離去背影半張著嘴,一臉茫然的賀小侯爺。
蘭疏跟著裴昭珩離開了膳廳,主仆二人,連帶著跟在后面的一眾婢仆,足足走了半炷香功夫,裴昭珩才在公主府后花園里的荷花池前,停下了步子。
蘭疏見狀,回頭對后面的丫鬟們道:你們先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