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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蘭宵心知,自己今日惹了駙馬不快,本就有些戰戰兢兢,畢竟是年輕姑娘,盡管有些小算盤在心中,臉皮卻還是薄的,若不是苦于現下有差使在身,她定然是臊得慌,躲得遠遠的了。
可如今卻還得時時刻刻跟著賀顧,見他不答,也只能硬著頭皮問道:駙馬爺您這是不是不吃了
她話音未落,賀顧卻忽然把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蘭宵被那清脆聲響,嚇得心頭一跳,還以為自己又說錯了什么話,卻聽駙馬道:怎么不吃!我還要吃,你去跟廚房說,再弄點來,不要光是湯和面,骨頭也要,要大塊的!
蘭宵:
她也不敢問,駙馬爺這究竟是搭錯了哪根筋,只悶不做聲,扭頭乖乖的去廚房傳信了。
賀顧這才重新端起碗來,惡狠狠地吸溜著碗里的面條,心道,不就是長個兒嗎?
多吃點,難道他還怕長不過瑜兒姐姐一個女子不成?
定不能叫她看輕了自己!
卻說另一邊兒,公主府書房里,裴昭珩正站在案前,抬肘垂眸臨帖,他臨的是先帝時的書法大家,王止明的行書,蘭疏則悄不做聲的站在一邊,侍候文墨。
裴昭珩有一手好字,更有一副泰山崩于前,從來不改其色的好定力。
但這些東西,卻也不是生來便如此的。
蘭疏眼下看著雖然模樣年輕,但她其實也已經二十八歲了,自三殿下還是個奶娃娃時,她便已被皇后娘娘安排著,照顧長公主和三殿下雙生子兩個。
時至今日,蘭疏都還記得,小時候的三殿下,并不是如今這幅冷冰冰的模樣。
那時的三皇子,還是個愛哭、愛撒嬌、軟乎乎粉嫩嫩的小團子,動不動就要皇后娘娘抱,跑起來一顛兒一顛兒,甚是可愛。
倒是那位真正的長公主殿下裴昭瑜,才是自小早熟且早慧,心思多且重。
許是因著是女孩罷,天生便對這后宮中,女人對女人的惡意,更為敏感。
長公主也因此,從小性子內向穩重、沉默寡言。
三殿下其實只比長公主晚了一會,從親娘肚子里出來,但畢竟是幺兒,好像天生就點滿了撒嬌技能,不光是皇后娘娘拿這愛嬌的小兒子沒辦法,便是那不比他大多少的長姐,也對這個幼弟愛護有加。
直到后來
長公主殿下不明不白的薨了,皇后娘娘一夜之間狀若瘋狂。
三殿下人生中,兩個最愛護、疼愛、能讓他做個無憂無慮小娃娃的女性長輩,一下子就沒了一個半兒。
他也終于不得不直面,沒了母親和姐姐這兩把保護傘后,與昔日相比,顯得截然不同起來的皇宮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那年南方水災,陛下與諸大臣在議政閣同吃同睡,七日不出。
而長公主薨了整整三日,皇后娘娘卻一直抱著公主已經涼了的小小身體,哭著不讓任何人接近,更不許發喪。
后來娘娘累的實在撐不住了,終于在第四日不小心睡了過去,醒來就發現,自己懷里的女兒竟然正在睜著眼看她。
長公主眨巴眨巴眼睛,問:母妃,你怎么哭了呀?
蘭疏想到這里,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三殿下是個聰明的孩子。
裴昭珩心情不好時,便愛臨帖,且一臨便是一兩個時辰,常常一個上午便這么過去了。
他臨了一摞一摞的貼,性情也一點點變得越來越像死去的姐姐,幾乎騙過了所有的人,包括精神時常不正常的母親。
他變成這副模樣,蘭疏剛開始本來只是覺得陌生,但到了后來
當初那個奶團團、愛撒嬌小娃娃的舊影,竟然也開始一點點,在她心里變得模糊起來。
就仿佛那個真實的三皇子,其實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
今日殿下又忽然開始大清早臨帖,多半又是心緒不暢了,蘭疏也不敢問,究竟是為什么,只一聲不吭站在邊上研墨。
裴昭珩卻忽然開口道:蘭疏。
蘭疏連忙道:奴婢在。
你覺得駙馬好嗎?
蘭疏怔了怔,不知他為何忽然問這樣的問題,只老實道:駙馬爺的家世、人品、才學、俱是貴重,難得的是心性又純良,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
裴昭珩低聲道:你說的不錯。
蘭疏見他這幅神色,終于沒忍住問道:殿下這是怎么了?可是駙馬爺做了什么,讓殿下覺得不順意了?
裴昭珩筆下,正好寫到那字帖賀吾師壽辰古稀之喜一句中的賀字,不知為何,忽然筆下力道失了輕重,將那賀字的一半沾上了個黑黢黢的大墨點。
他便皺著眉,把筆往邊上筆架上一扔。
蘭疏見狀,正要安撫他,字而已,重寫就是了,卻聽裴昭珩沉默了一會,忽然道:前些日子,我便想不通,他有家世有才學,為何要來選駙馬,自斷前程。蘭疏聞言愣了愣。
裴昭珩頓了頓,低聲道,是我與父皇欺瞞于他妨了他一生前程。
蘭疏這才明白過來,殿下今日,為何忽然臨起貼來了。
她簡直恍然大悟
僅管三殿下對外,一向是副清冷孤傲的模樣,仿佛對誰、對什么都不上心,但蘭疏卻知他秉性,其實再淳良不過。
否則也不會甘愿委屈自己,為了母親心甘情愿男扮女裝多年了。
若駙馬爺真是個紈绔,那倒還好,三殿下心中自然也不會有什么負擔,但越知道駙馬爺有才學,有人品,卻因著這樁婚事斷送了前程
三殿下會因此愧疚,覺得賀小侯爺明珠暗投,自然是再正常不過了。
蘭疏心中嘆了一口氣,口里卻道:殿下換個思路想想,也未必是您害了駙馬爺啊。
裴昭珩怔了怔。
蘭疏道:誰又說人這一生,只有做了大官、成就了大事業,這輩子才算過得快活呢?便是那些個做官的大人們,又有幾個最后能熬得出頭來,成就一番大事業的呢?
若真這么想,這世上十個人里,豈不是有八九個都白活了?
駙馬爺雖的確因為這樁婚事,不可入仕,但若能因此免于卷入朝堂紛爭,可以一輩子快快活活,做個富貴閑人,依奴婢看,倒不比汲汲營營、整日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差到哪兒去。
殿下若真的覺得,自己對不住駙馬爺,好好待他也便是了,總歸眼下,賀家已得了不少的賞賜,日后奴婢們也留意一些,看看駙馬爺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來告訴殿下,殿下再好生補償他,只要能叫駙馬爺過得順心快活,殿下欠的這份情,不也算找補上了么?
裴昭珩聽他說完,卻只緩緩搖了搖頭,道:男子丟了前程,豈是一點吃的玩的,便能找補的回來?
我觀賀子環文章,乃是胸有溝壑之人,他雖不說,卻也定然自有抱負,不是那等會為了榮華富貴迷了雙眼、玩物喪志的尋常紈绔。
蘭疏無奈,心知三殿下這是鉆進牛角尖里去了,正要在勸,卻聽裴昭珩忽然低聲道:事已至此,我便是再愧疚,也于事無補如今亦只能將他當成親生弟弟,好生照拂他與他妹妹了。
蘭疏見他終于不往死胡同里拐了,十分欣慰,連忙笑道:正是這個理兒呢!殿下說的一點不錯,您能想通,真是再好不過了。
裴昭珩正欲再言,卻聽門外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