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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明曄無比的生氣,連著幾日都沒有露面,但是婚期還是照例提前了,要不然她今日不會天還未亮就被人從被子里請了出來,坐在喜氣洋洋的妝奩前任由兩個一身喜服的宮女涂抹精致的妝容,身邊還圍著六個托著花紋繁復嫁衣的,旁邊還有倆在細致地為架子上的大紅外袍做最后的檢查。
身邊的嬤嬤帶著僵硬的笑容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教她頌禱冗長的祝辭,她迷迷糊糊地跟著念,不小心頭一歪,在描她唇角的筆就順勢劃到了她的臉上,惹禍的宮女順即被人給清理出去了,眾人又是一番手忙腳亂。
待到眾人拱著她出去,吉時都快過了,喜婆急的在原地都磨出了一個大圈,祖宗奶奶的一通亂嚷才把她給扶上了鳳輦。
鳳輦一步一步駛往勤政殿。
一路上金鼓齊鳴,鋪就的掐金波斯地毯,沿途均有宮女站在雪地里以紅綢作舞,灑下鋪天的花瓣,紅綢的彩幟遮蔽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甫一駛入勤政殿前,百官在丹陛下跪拜,口稱千歲。
她被喜婆扶下了輦,沉重的頭飾險險折彎了脖子,一身大紅喜服的明曄領著近侍立在路的盡頭遙遙地向她望過來。陸瑾佩挪開了目光,隔著薄薄的頭紗向文武百官默默地掃了一眼,在這婚嫁既緊張又莊重的時刻,一個個都是由衷熱烈的表情,用熱絡的眼神在興奮地交流著她這個狐媚太后跌宕起伏的人生,從沖喜的先皇后妃到和繼子不清楚的禍國太后,如今外敵掌權又以身下嫁,這當中該是怎么樣一副濃墨重彩的諷刺!
陸瑾佩勾起了唇角,攥了攥手里一把花紋繁復的刀鞘,那是大哥生前留給她,幸好沒有被明曄搜去,今日若是不測……
待她下輦在眾人的凝視中向臺階上邁去,臺階的盡頭便有人唱到“再拜?!?
眾人伏在地上口稱:“皇貴妃娘娘千千歲!”
陸瑾佩目不斜視,一路走到明曄身邊由他牽起了她的手,就聽明曄道:“今日,便要辛苦你了?!?
陸瑾佩看著臺階上烏壓壓的人群,淡然地問:“你與我的承諾,可算得數?”
明曄點頭,“自然算得,你我禮成之后便叫人放了他,何況他昨日已將先皇的圣旨擬好傳位于我,如此也算大功一件,于公于私我都該厚待他不是?”
陸瑾佩冷笑了一聲:“但愿不是厚葬!”
明曄噤聲。
旁邊有伺候的太監捧來一卷明黃的圣旨向明曄請示完畢,向前行了幾步,端了大氣凜然地架勢揚聲道:“明昭皇遺詔,朕即位三十有二載矣,海晏河清,天下安平,民有所養,吏治清明,君臣善睦。然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御寰區,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疆之休,重之又重。朕百年后,若太子無道,可還政明曄,另選賢者佐之。明曄雖未外戚,日表英奇,天資粹美——”
揚揚灑灑的一片先皇遺旨婉轉優雅地唱和,只道是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滿場聞者無不驚駭,聽者無不詭異。先皇是何等樣的狂妄,連當年冊封太子的詔書都不得只寫了一句深肖朕躬而告終,如此深諳明曄的品性是幾個意思,舅甥之間如此的熟稔可真教人嘆為觀止啊!
溢美之詞泛濫的先皇遺詔告一段落,讀的臉紅脖子粗的太監將這份沉甸甸的圣旨放在托盤里,又拿起旁邊那一份請示完了明曄又開始走流程,這一份是冊封陸瑾佩的,氣勢相對就弱了一些,“前鎮國將軍女陸氏瑾佩,恪恭久效于閨闈,升序用光以綸綍,秉性端淑,溫脀恭淑,有徽柔之質,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靜正垂儀。承戚里之華胄,升□□之峻秩,貴而不恃,謙而益光、四德粲其兼備,六宮咨而是則——”
此番對她的夸贊教陸瑾佩無比汗顏之后才聽得見最后一句:“……可賜順德皇貴妃。宜令有司,擇日冊命!”
明曄就是在□□裸地諷刺她!
順德,她既不順也不德,她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鄙夷,于是在眾人無比驚嘆的目光中,前任昭和太后,新任順德皇貴妃“哇”的一聲嚎啕大哭,旁邊站著的明曄都被嚇了一跳,更別提宣旨的小太監,顫顫巍巍地差點把圣旨給丟在地上。
臺階下瞬間一片不安的騷動,這個恐怕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在成親大典上狂哭的娘娘了吧,真是前無古人。
陸瑾佩就是故意的,給明曄添堵倒是在其次,她就是在拖時間。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讓人把口信帶了出去,計劃有變,明曄這個殺千刀的臨陣變卦,猝不及防,所以叫傅堯徽和霍鐸迅速來解救。說好了日子,她今日一拖再拖,到了這個時辰也沒見著一丁點的動靜。她嫁不嫁人無所謂,關鍵是害怕禮成之后明曄再無籌碼,就放心大膽地找人把秦作庭殺了。
她哭得很傷心,明曄看著很尷尬,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哄她,就扯著半笑不笑的表情問她:“這是怎么了,剛才還好好的?”
陸貴妃開啟梨花帶雨的嬌俏模式,把自己在宮里練習了好幾天的嗓音給亮了出來,先把自己給嚇了一跳:“殿下……人家不要做貴妃……嗚嗚嗚……人家要做皇后……”
你妹,這個動靜真是太特么的嚇人了!
陸瑾佩默默地抖了一抖,繼續裝腔作勢地哭。
哦——底下的人又是一陣軒然大波,除了哭,在成親大典上不滿自己份位的后妃,這位又是頭一個,陸貴妃你真是太威武雄壯了!
明曄覺得自己的面子受到了莫大的折辱,冷著一張臉示意旁邊的小太監,那人會意,緩了一下崩潰的情緒高聲道:“順德皇貴妃跪拜明曄殿下——”
明曄還未正式登基,只準別人教自己殿下。
陸瑾佩哭得越發得兇殘了,明曄微笑的面容中帶著幾許莫名的扭曲,陸瑾佩偷偷看了一眼,樂得差點忘了哭,這真是太特么的精彩了。
底下籠著袖子屹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百官人群,已經從最初初聞詭異陸貴妃哭泣時的炸窩,到后來陸貴妃吆喝加封時的肅然,隨著時光荏苒到如今已經是無比的起敬了!
忐忑不安的小太監畏畏縮縮地又清了清嗓子,再次唱和——
順德皇貴妃跪拜明曄殿下!
隨即就被一聲尖利的哭喊給嚇得縮回了脖子,就見披著蓋頭的陸貴妃一邊哭一邊咳,誠然她剛才猝不及防的一嗓破了音,陸瑾佩默默地被自己蠢哭了。
明曄的臉色已經慢慢從白變成了鐵青,捏了捏拳頭轉過身對著她低低地道:“你——”
話還沒說完,就聽有人笑道:“看來明曄殿下的新娘似乎不大樂意么?”
聲音甚熟!
而且,在空曠安靜的殿前回音四起,每一聲都在往明曄身上戳刀子。
陸瑾佩一把扯下糊了滿是淚水的頭紗,明曄抬頭看去,神色唇角緊緊地抿了起來。
鴉雀無聲的文武百官不約而同地轉身,一看之下呆愣當場。
為何此刻應該身處大牢的廢帝秦作庭會出現在此?
為什么已是孤家寡人的廢帝衣冠楚楚,穿著暗紋的龍袍,身邊還跟著自從出事之后就不見蹤跡的霍鐸將軍?
為什么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從身前身后四面八方涌來數不清身穿甲胄刀劍在握的禁衛?
秦作庭左手負在身后,右手拈著衣袍,滿面是笑一步一步拾階而上,在一片安寧里帶起四伏殺機。
明曄悠然相問:“尊駕所為何事?”
秦作庭腳步未曾停下,在這片他無數次走過的臺階上高聲而答:“迎吾江山,得吾所愛!”
明曄淺笑:“哦?如何迎爾江山,得爾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