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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燃端著沙拉盤回來,問:“先吃再寫吧——你愣著干嗎呢?”
“舍瓦是誰?”陳見夏直勾勾盯著他問。
他們在必勝客待到打烊,中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陳見夏專挑不太費腦子的單選題做,做兩道就問他一個問題,李燃有些困惑,但都乖乖回答了,聊到后來他突然把游戲機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前趴:“你問那么多干什么?”
“問問也不行啊,”見夏正小心地撕下一張卷子從桌面上遞過去,“你別玩了,也學一會兒吧,我給你挑了一張簡單的。你也不能真不拿高考當回事啊,萬一只考兩百分,你家里又得多花錢給你找關系,本來他們就想……”
她打住了,不想提英國。
她看過盜版合訂本《哈利·波特》。自打入學分進一班,她就在小本本上寫過“要成為更優秀的人”,多看書、多看電影甚至多聽流行音樂這種休閑娛樂都是“素質”的一部分。振華周邊有不少書店,但以售賣教輔為主,偶有閑書也都是動漫雜志和言情小說,見夏更常去的是老街上的一家新華書店。
雖然這些書店因為經營不善,早些年便將一樓位置最佳的門面都分租給了各類電子產品和兒童益智玩具專柜,但三樓以上還是勉強維持住了書店本色。剛回振華那幾天,她趁一個周日去看了《查令十字街84號》。這是本書信體小說,不知怎么忽然很紅,擺在三樓扶梯口最外側,螺旋式陳列,高高一厚摞,硬殼精裝又很薄,最適合站在店里讀,不用花錢。
雖然不難讀,每一個字她都認識,陳見夏依然半懂不懂。那本書里講的是另一個世界的情誼與承諾,戰火連綿年代從未見面卻書信不斷的兩位陌生人,不知道彼此的面容,更不知道下一封信會在什么時候來,會不會來……
她自己收到過的唯一一封掛號信是振華的錄取通知書,比招生辦的通知晚了一個多月。她家樓下的集體報箱早就銹跡斑斑,外壁貼著通下水道的廣告,遞信口塞滿花花綠綠的劣質傳單,那張牛皮紙信封都不屑被放進去,是郵遞員打電話讓家里人下來簽字取走的。因為早知道自己被特招了,所以稱不上多大的驚喜。
然而即便書里記錄的每封信都很無聊,陳見夏卻驀然覺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她和李燃生在和平年代,省城和縣一中只相隔幾十公里,她都不曾相信自己會收到他跛著一條腿的來信。
英國。英國是1840年歷史書必提的知識點,是照片上漂亮的街景,是她不愿意面對的李燃的犧牲。
李燃對她的心思一無所知,驕傲地湊近她:“說誰兩百分呢,我有一次考過四百呢。”
好厲害哦。陳見夏憋著笑,把卷子硬塞到李燃手里,“讓你做你就做!”
回宿舍的路上陳見夏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這段時間的代班主任是你們班主任姜老師。許會以前提過,你剛開學就給他遞火,差點就死在他手里。”
“海哥啊,”李燃樂了,“海哥很酷。”
李燃很少夸別人酷,見夏好奇,正要追問,李燃忽然想到了什么,走路愈發慢吞吞。
“怎么了?”
“見夏,我聽海哥說了,我媽是不是說話挺難聽的?”
陳見夏呆住了。
“海哥說我把你坑慘了,太不爺們了,”李燃回避她的目光,“他基本全跟我說了,他說具體老娘兒們吵架也記不住,反正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媽話說得肯定挺不是東西的,你、你別……我之前沒提是因為我怕又讓你想起來,會難受。”
陳見夏想找些套話圓過去。其實在她心中李燃媽媽的臉已經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一個保養得宜、似乎比自己媽媽要年輕許多的輪廓。那幾根深深扎進她心里的刺,她一直沒有和李燃講起過,就是怕他難堪。
她比誰都知道父母會讓人多難堪。
他們繼續并肩默默向前走,到了距離宿舍大門還有一段距離的路燈下。為了防止宿管老師從收發室看到,他們向來在這里道別。
“你快點回家吧。”見夏說。
她沒走出兩步,李燃從背后緊緊抱住了她,用臉頰蹭著她的頭頂。
陳見夏蒙了,第一個念頭是,因為考一模,她兩天沒洗頭了。
“見夏,”李燃糯糯地說,“我媽媽就算說了再不是東西的話……”
也是你的媽媽呀,你也沒辦法。何況哪有說自己媽媽講話“不是東西”的,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心中感激,卻不敢再讓他冒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話了,正要截斷他艱難的告白,李燃把后半句說完了:“那也跟我沒關系。
“她是她我是我,她說她的我做我的,她講話不是東西,你生氣你就罵她,我是站你這邊的。”李燃說完,一臉卸下負擔的愉快,“對不對?我覺得……挺有道理的。”
陳見夏掙脫他的懷抱,回頭盯了他很久,把愉快少年盯回了戰戰兢兢、眼神躲閃的樣子。
然后笑了。
依稀記得兩年前,她鼓起勇氣想和他談那通電話里媽媽和二嬸臟話連篇的爭執,因為太過羞恥,連具體的指向都不明晰,他卻聽懂了。
李燃說,我都聽見了。
李燃說,你怕啥,一家人也不用一起丟臉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原來是有前瞻性的,是不是未雨綢繆,就等著今天用來堵她嘴呢?陳見夏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越笑他越緊張,比路燈站得都直。
“腿還疼不疼?”她問。
李燃點頭,又搖頭,像個傻子。陳見夏笑得更大聲,好像完全不在乎宿管老師會不會聽見了。
“我陪你去前面路口打車吧。你上車我再走回來。”陳見夏說。
陳見夏一一駁斥了李燃提出的“女孩子自己走夜路不安全”“就幾步路我不用你送”等理由,后來干脆扔下他,獨自向他往日打車的大十字路口走去。
出租車司機把表朝下一壓,掉了個頭開走,李燃搖下副駕駛的車窗,把臉幾乎扭到一個畸形的角度,努力對著車后面的陳見夏喊:“你進宿舍鎖好門給我發短信!”
出租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冬末春初混混沌沌的夜霧中,陳見夏卻在十字路口站了很久。
什么時候她自己也能像他一樣坦然說出,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我們不用一起丟人?
什么時候,他們在橙色路燈下小心翼翼的擁抱、克制的悸動和真摯到心口都微微疼痛的愛,不會因為李燃媽媽一句“這種事反正是女生吃虧”而被輕易碾壓成如同這迷霧一般無邊無際的羞恥?
答案仿佛是清晰的,即便迷霧遮住前路,她已經走慣了,宿舍就在前方,只需要筆直向前,躲開行道樹,推開鐵門,只需要這樣就可以了。
回去學習,宿舍熄燈后,應急臺燈的電大概還能撐一個半小時,一點前睡覺,明早六點起床,去食堂吃兩個包子一碗小米粥,等待一模成績,然后是二模,然后是高考……人生路上的迷霧也沒什么可怕的。
反正她只知道這一條向前走的路。
第五十一章
不要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