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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許久之后她嘆息,“她們要是覺得我欺負于絲絲,就那么覺得吧,班長你不覺得挺酷的嗎,以后別人再提起我,說我高中欺負于絲絲,多酷啊。反正就半年了,以后大不了誰都不聯(lián)系了,愛說什么說什么。”
楚天闊驚訝地看著她,“你真的變了很多。”
陳見夏搖頭:“但是我對不起你。你人緣那么好,于絲絲本來很崇拜你,現(xiàn)在估計也恨上你了。”
“哦,那倒沒什么,”楚天闊學她說話,“就剩半年了,以后大不了不聯(lián)系了,愛說什么說什么,反正我都保送清華了。”
陳見夏笑得趴倒在窗臺上。
“張狂”的楚天闊比她更早端正了神色,勸道:“半年也不短,你們還要做同桌,每天都起沖突肯定影響復習的心情和效率,差不多算了。得不償失。”
這才是楚天闊的本色,他專注于真正決定前途命運的事情。陳見夏感激地望著他,想:班長是我真正的朋友。
她笑著調(diào)侃:“我還有更不專注學業(yè)的事呢,你怎么不勸勸?”
“你回來那天,早自習還沒開始,俞老師就單獨找過我,讓我盯著點你。”楚天闊說,“我以為你們倆斷了,俞老師才同意你回來的。最近也沒見到那男生,難道……你們沒斷?”
陳見夏搖頭,有點驕傲的樣子。她斷了自己的后路,義無反顧。
“我會考上南大,然后我們一起去南京。”
她聲音清凌凌的,眼神也清凌凌的,楚天闊仿佛想說什么,到底還是沒有說。
一模考完的那天,陳見夏從學校回宿舍樓。地上還有殘雪,堆在行道樹下四四方方的泥土坑上,她把臉縮在圍巾里,低著眼睛瞄準,從一個樹坑跳到另一個樹坑,最后一次起跳時,一個身影橫在了她的計劃路線中。
她一頭扎進李燃的懷抱,還來不及驚訝就尖叫:“你腿沒事吧?”
疼是肯定有點疼的,但耍了帥就要撐到底,李燃抿嘴忍耐,眼睛卻是笑著的,“撞死我了,你是不是胖了?”
“徹底好了嗎?能回來上學了?”
“大夫說想恢復到正常還得好幾個月呢。”
陳見夏狐疑地退后半步:“還要幾個月?你是不是想逃高考?石膏不是都拆了嗎?再說你又不用腿涂答題卡。傷筋動骨一百天,再來幾個月就兩百天了。”
李燃無語,“打上石膏之后不能動,人的肌肉會萎縮的,得慢慢走路、復健……還好是冬天,夏天穿短褲嚇死你,我現(xiàn)在兩條腿粗細都不一樣。”
見夏突然恍神。天還亮著,她不知怎么就想到去王南昱家借住的那一晚,饒曉婷在她背后絮叨,別太拿男的當人,三條腿的動物腦子里全是那些事兒。
從來都沒人跟她這么說過話,她卻一下子就明白什么叫三條腿的動物,饒曉婷像一只亂晃的手電筒,專門往她視野里一直存在卻從來不看的地方照。
她突然就憋得滿臉通紅,李燃困惑地歪著頭,“你怎么了?”
見夏轉(zhuǎn)話題,“那怎么辦,你不能踢球了?”
李燃像被牽引繩拉著的狗,見夏一拽就回來了,笑得滿臉花:“擔心我啊?怕再也看不到我馳騁綠茵場的英姿?”
“我以前也沒看見過。”
李燃被噎得沒話說。她的確從來沒站在場邊看過他踢球,反倒只見過他跟二班一幫女生合起伙來在場邊給人家籃球場健兒起哄添堵,整個一娘子軍領(lǐng)袖。
他不知道,陳見夏在高一剛開學的摸底考就看見過了。她的窗子正對操場一角,只能看到他孤零零地不斷射門。但她不打算告訴他,那時候他還喜歡凌翔茜呢。
兩個人去吃飯,路過必勝客,李燃裝看不見,怕她想起被偷拍的事,反而是陳見夏主動推門進去:“我想吃比薩了。”
李燃覷著她的臉色:“你一模考得還行?”
“挺好的,”陳見夏說完又搖頭,“還行,一般般,不怎么樣吧,感覺不太好……估計砸了。”
李燃面無表情。陳見夏知道,他已經(jīng)習慣了。
考完必須說考得差,這是陳見夏的迷信,類似宗教儀式,也類似農(nóng)村給孩子起賤名,生怕養(yǎng)不活。李燃以前還因為這事跟她鬧過別扭,覺得她在別人面前謙虛也就罷了,跟他也虛頭巴腦的,是拿他當外人的表現(xiàn)。幾年過去,他終于徹底服了,陳見夏表里如一,仿佛哭窮這種事只有夠虔誠,才會好運成真,就算他給她上老虎凳,見夏咬斷舌頭也絕不會在出成績之前說自己考得好。
不記得什么時候起李燃就改了,出成績之前半個字都不問,出了成績往死里夸——還是免不了拌嘴,因為李燃根本分不清楚究竟什么是陳見夏標準下的“考得好”,她在煩心,他還夸牛x牛x,兩個人吵得李燃拿頭撞樹,陳見夏才委委屈屈地道出真實的心意:“你就不能記一下我上次的成績嗎,退步了還夸?班里排名都退了三名,比上次低了十五分呢!”
“我要是能記得住我自己就不會只考十五分了!有病啊你!”李燃到底還是覺得用頭撞樹太虧了,改為用腳踢。
陳見夏回想起過去種種,邊看菜單邊偷笑,突然聽到李燃說:“你一模只要考進年級前120,南大肯定沒問題了吧?”
她一愣。他一定是為她研究了歷年錄取分數(shù)線以及振華的報考人數(shù)。
不是說記不住嗎。陳見夏把頭垂得很低很低,成績出來之前她還是不敢打包票,只能輕輕點頭,也不知道他看見了沒有。
“我要吃超級至尊,”她說,“我外地生飯卡補助下來了,最近一直吃食堂,自己攢了點錢,這次我請你好不好?”
李燃沒跟她爭:“那我們?nèi)ゴ钌忱伞!?
她剛起身,又被他按住:“你肯定帶卷子了吧?你做吧,我自己去搭,你又搭不好,幫倒忙。”
陳見夏從包里掏出天利38套模擬卷,卷成筒的模擬題集在桌上慢慢舒展開,她的目光卻一直追隨李燃,看他小心翼翼地建構(gòu)沙拉塔,打完一層地基,探身去夠黃桃——微跛,的確有一條腿使不上勁兒,但看上去大體無礙。
萬一有礙呢?
他去縣城找她的時候,講的都是她想知道的事情——他家里讓他去英國,但是他絕不會去的,他爸媽就是因為這個才急了,否則不會用那么極端的手段把他給鎖起來。
當時她沒有多問。冬夜漫長,可他們沒有多少時間,兩只冰涼的手牽在一起,她在自家小區(qū)門外,看著他因為哈氣而結(jié)霜的睫毛,說我相信你。
“你等我,我會回振華的。”
然而此刻,隔著一段距離遙望,陳見夏突然意識到自己對李燃雖然有最深的信任,卻只有最淺的了解。
他有朋友嗎?她只知道絕交了的梁一兵、怪怪的許會,最近還多了一個屁話剎不住閘的張大同,與其說是朋友,更像崇拜他的小弟。她聽見過李燃和張大同說巴蒂斯圖塔和舍瓦,張大同說自己看英超不看意甲,李燃一臉索然無味的樣子,她差一點就插話了,想給李燃機會多說說“意甲”,但聊天就是這樣,有時候猶豫一秒就不對味了,他們倆轉(zhuǎn)而聊起別的,見夏也沒心思硬要加入。足球和她有什么關(guān)系?
足球的確和她沒關(guān)系,但是李燃和她呢?
更早以前,當她第一次陶醉地在老街散步時,他為什么也一個人在夜里游蕩?他為什么不愛回家?明明愛看書為什么不學習?他長大了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