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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不像我說的話了,我應該說什么?!”明月照溝渠,楚天闊有點惱。
“你應該是那種一肚子壞水卻一開口就流利背誦共青團章程的人。”
陳見夏半是揶揄半是崇拜,楚天闊成功被逗樂了。
氣氛輕松了,見夏才慢吞吞地說:“人不是丑陋而不自知,人正是因為知道自己有多丑陋才會拼命偽裝。但是我覺得,如果平時也要裝,在喜歡的人面前也要裝,那喜不喜歡還有什么意義呢?完全沒區別嘛。也許暴露真我會被嫌棄,但總要有一個人先展露出真實,才會有機會遇到同樣真實的對方啊,總要有一個人先邁出這一步的。”
見夏想起剛剛凌翔茜落荒而逃時的倉促笑容和夜晚小路上沉靜的憂傷,心里軟軟的。她暗示楚天闊,“說不定,對方早就不想維持假象了,反倒是你在逼她繼續偽裝,你覺得呢?”
也不知道楚天闊到底聽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他安靜片刻,又想要用彈她腦門來結束這場不知所云的談話,剛一伸出手就縮了回去。
“怎么了?”
“我怕挨揍。”楚天闊微笑著揶揄回去。
陳見夏臉紅,軍訓第一天李真萍還真沒冤枉她,一語成讖,她交了個混混男朋友,會打人那種。楚天闊促狹一笑,抱起掃除工具先回班了。
反正是自習課,見夏索性多留一會兒,她雙手撐著跳坐到窗臺上,靜靜看天色暗下去。
有些人輕盈得像飄落水面的羽毛,有些人則是冰山,碧空如洗映照著晶瑩尖頂,海面下卻隱藏著巨大的真實。
楚天闊和凌翔茜應該都是冰山,她自己恐怕也是,一座小一點兒的碎冰。那李燃是什么呢?偶爾在水面上投下陰涼的云彩嗎?讓她不至于被陽光烤化,融入面目模糊的海洋;讓她可以放心地索要一塊蛋糕,拿到手又改主意隨便丟棄……
心慌又一次席卷了陳見夏。
這么好的一切,為什么會發生在她身上?這說不通。
難熬的冬季終于過半,期末考試在一片死氣沉沉中到來。見夏成績比上一次略有提升,重新殺回了班級前二十,雖然仍不能令她滿意,至少說明補課班還是有點用處的。
回鄉長途大巴車的暖風居然壞了,見夏挨了幾個小時的凍,終于踏進家門,第二天就重感冒了。這場病開啟了寒假的序幕,一直持續到過年,燒了退退了燒,反反復復,正好給了見夏媽媽照顧女兒的機會。因為補課而起的沖突自此揭過不提,和她成長中的每件事一樣,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揭過去了,仿佛沒發生,卻又實實在在留下了點痕跡,只是誰都不去凝視它。
除夕夜八點多鐘,爸媽和弟弟一起到樓下的十字路口給奶奶燒紙,見夏咳嗽還沒好利索,得了特赦留在家里,趁這個機會偷偷給李燃打電話。期末考試前李燃請假去參加住在鄰市的姨奶奶的葬禮,據他自己說,其實他根本不認識這位姨奶奶,但是面對期末考試,他毫無疑問選擇了孝道。
“你走的這段時間,錯過了特別多好玩的事情,”見夏蹲在茶幾旁,下巴抵在膝蓋上,整個人攢成了球,細聲細氣地說,“咱們區的學校都要參加團慶的活動,考試前我們分組去的科技館,你猜我在科技館看到什么了?”
李燃故意道:“靜電球。”
“你給我正經點!”見夏氣笑了,“我看到了好多八卦!”
“一猜就是。誰?”
“我看到我們班長抱了凌翔茜一下!”見夏說“抱”這個字眼時放低了聲音,即使知道客廳空無一人。
多虧了鏡子迷宮,那兩個人眼中重重疊疊的都是彼此,但見夏怕走錯半步就被照見,愣是躲在后面大氣不敢出,等到楚天闊和凌翔茜雙雙離開才顫巍巍探出頭。
“那個迷宮很大,要不是親眼從鏡子里看到,我根本不敢相信,班長膽子也太大了!他一下子把凌翔茜拉進懷里了,我發誓,一點也沒夸張!他倆長得都好看,抱在一起更好看了!”
越羞越起勁,見夏笑了半天,“我想忍的,但沒忍住,期末考試那天問他,他一下子就慌了——我們班長可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慌了就說明有問題!”
“無聊。”
“怎么,凌翔茜和我們班長好,你不高興了?”
“沒沒沒,”李燃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忙不迭否認,“就是覺得不關心啊。你不說我錯過不少事嗎,還有別的八卦?”
“少裝出感興趣的樣子了。不想講了。”
“你這人怎么這么愛翻臉啊!好好好,我跟你發誓……”
“好啦好啦,”見夏急于講八卦,沒有繼續作弄他,“我就是覺得吧,他倆可能是我撮合的。”
“真拿自己當回事。”
“我說真的!”見夏剛要跟他提自己和楚天闊聊村上春樹的經過,突然覺得不妙,正如她不喜歡李燃和包括凌翔茜在內的初中同學聊天打屁,李燃也從來沒看楚天闊順眼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陳見夏半路剎車。
“呃,你不信就算了,我也說不清,”她含混過去,“哦哦哦,還有,你是不是有個初中同學叫林楊?學習很好那個,總考學年第二那個。”
“考第幾我不知道,是我哥們兒,他怎么了?”李燃對楚天闊沒興趣,對凌翔茜不敢有興趣,所以只能對林楊的事情拼命表現出積極性。
“我在科技館也看見他了。你猜,他和誰拉拉扯扯的?我以前的同桌余周周!我的天啊,我真沒想到。”見夏用氣聲發出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李燃啼笑皆非:“陳見夏,你是不是太閑了點?你怎么那么樂意看別人地下情啊,這可是更年期婦女的愛好。”
“你懂什么,”見夏扳了扳腳趾,“我這不是希望咱倆能多幾個戰友嗎?”
“你就是覺得別人也早戀,你就不罪惡了。”
“說什么呢!”陳見夏尖叫。
早戀這個詞依然是她的死穴,不能提。
李燃早就習慣了,在電話那邊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幾聲,轉了話題:“這個冬天趕緊過去吧。我爺爺病情好轉了,再過段時間,就能回家了。”
“啊,太好了,”她已經聽到了家人上樓的腳步聲,連忙說道,“天暖了就去看爺爺。我先掛啦!”
這一年開春很早,天氣轉暖就在眨眼間,街道兩旁的樹都綠了,嫩嫩的,惹人憐愛,枝條迎著溫柔的春風招搖。
一班的生活平靜無波。然而,期中考試剛結束,流言便悄然傳遍了全班:連著請了四天假的班主任俞丹很可能沒有生病,而是懷孕了。
見夏偷聽過俞丹的電話,自然沒有其他人那么驚訝,甚至替對方松了口氣,心想,到底還是懷孕了,婆婆和老公不會再一起逼迫她了吧。
她這么討厭俞丹的人都愿意送出祝福,其他人的反應卻十分微妙——表面上自然是為俞老師高興的,實際上,大部分同學希望更換班主任,一批比較團結的家長已經在私下組織秘密集會,希望向學校施壓。
這個消息是陸琳琳告訴見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