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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昆德這個人吧,說他陰毒心狠不為過,不過單從這樁事來看,他也算是個人物。他離開劼北這么多年,咬牙凈身,在宮中也混出頭了,卻依舊惦記著龐元正將他送出劼北的恩情。滴水之恩涌泉相報,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多。曹昆德一直希望能報答龐元正,所以在得知龐元正身死,余下妻兒受盡折磨也不在人世后,他把所有的錯都歸咎在自己身上,他覺得是因為自己沒能早一步回報龐氏一家,才讓他們落得如此下場。曹昆德隨后決定要為龐家妻兒報仇。
“按理說,他的仇家是誰很明顯,正是那個收養龐氏妻兒的廖姓家主。不過有樁事說來也怪,早在曹昆德找到龐氏妻兒前,這個廖姓家主已經死了,他折磨長渡河遺孤的案子也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聽俞清說,曹昆德之所以與張遠岫合作,是因為他有舊怨未了,依然有仇人逍遙法外,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揭發此人的惡行,所以在宮中蟄伏下來。
“這就是我從俞清這里探到的,關于曹昆德的全部,他肯定隱瞞了一些跟張遠岫有關的線索,可惜我沒問出來。對了,上回你提的曹昆德身邊的那個墩子我也查了查,也是巧,曹昆德雖然沒能從廖家救出龐氏妻兒,陰錯陽差救下了這個幸存的小兒。至于日前你在中州看到的白隼,那隼確實是由曹昆德豢養,在上京與中州之間往來送信的。小野,我直覺這事不簡單,曹昆德究竟想做什么,他的仇人究竟是誰,他蓄勢待發地在等著什么,一切雖然未知,浮出水面之時,必定有跡可循,你在京中還需趁早提防,珍重。”
青唯蹙眉看完最后一行,不禁費解,一切正如岳魚七所說,廖姓的家主已經死了,曹昆德的仇人會是誰?他說的合適的時機,到底是怎樣一個時機?
青唯思及眼下顧逢音也在京中,這個廖姓家主也是中州人,指不定顧逢音知道他呢。
正待吩咐德榮與朝天去打聽,一抬眼,卻見德榮雙手握著信紙,指尖不斷顫抖,臉上更是連一點血色也沒了,他抬眼看向青唯,向來安靜的眼底露出少見的驚惶:“少夫人,出、出事了……”
第198章
城中,茶舍內。
“……長渡河一役后,劼北一帶遺孤無數,我便是其中之一。奈何像我這樣出生低微的,即便被收養,也是那些商人為了減稅用來湊數的,遇上好的人家,勉強有口飯吃,遇上不好的人家,等著我們的就是地獄。”
墩子環顧四周,目光是幽靜的,“是年,我被中州一戶廖姓人家收養,做了一年下人。諸位觀我模樣,便知在短短的一年之內,我遭到了怎樣的虐行,然而還不止這些——”
墩子說著,握住腰間褲帶,朝外一扯。
褻褲落地,映入眼簾的瘡疤猙獰可怖。
士人中不禁發出陣陣低呼,有人不忍直視,不由地別開臉去。
曹昆德救下墩子那年,已是入內內侍省的押班,憑他的地位,在京中為墩子置一處安身的宅子不難,何必讓這個苦命的孩子跟自己一樣做那無根之人呢?
可是曹昆德沒法子,因為墩子遇到他時已經殘缺不全了。
這時,一名士人說道:“曹兄弟的遭遇在下十分同情,但是,那個殘害你的歹人已經不在了,事情過去多年,今日重提又有何用呢?”
“正是,平心而論,官府做得并沒有錯,曹兄弟實在是命不好,遇上了這樣的惡人。”
他們今日聚在這里,究其原因,是為了營救蔡先生。還是那句話,除非能證明朝廷在洗襟臺一案上處置有失,他們是沒法要求官府放人的。
“諸位別急,我的話還沒說完。”墩子道,“諸位只道是那姓廖的惡人已經死了,可你們知道,朝廷是怎么懲處他的嗎?朝廷根本沒有公開他的罪行,只是秘密將他處決了,他的同黨,他家中那些助紂為虐的家眷,至今依然逍遙法外。
“當時我們一共七人被那姓廖的收養,除了我,其余六個一個沒活下來,其中包括一家母子三人。而且據我所知,那年中州、慶明等地,姓廖的這樣的惡商不止一個。然而官府碰上這樣的事,俱是秘密處決,決不追查!諸位知道這是為什么嗎?因為官府不敢將這樣的腌臜宣揚出去,否則百姓們還怎么夸贊官府?豈不污了先帝的卓然政績么!
“更有甚者,當時中州有一個頗有名望的富商,他非但親手將我們推入火坑,在發現我們被虐待后,還包庇姓廖的,正是他和官府聯手,才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數十條因為受虐喪生的性命視為兒戲,反倒全了他的名聲!”
墩子說到這里稍頓了片刻,語氣從激昂變得沉郁,“而最重要的一點,我想請問諸位,長渡河那一仗,真的需要打嗎?諸位想想,長渡河一役前,劼北是什么樣的?長渡河一役后,劼北又成了什么樣?”
長渡河一役前,劼北災荒,劼北人雖窮,多多少少還能茍活;長渡河一役后,劼北哀鴻遍野,遺孤無數,以至朝廷不得不聯合民間商人收養遺孤。
這時,先前那個破舊襖衫道:“曹兄弟這么一說,在下想起來了,當年長渡河戰事前,朝廷便有人主和,是士子投江過后,朝廷才一致決定應戰蒼弩十三部。”
“是,我也記得昭化十一年還是十二年來著,先帝提出要修筑洗襟臺,當時其實有不少人反對,京中一些士人說,與其修筑樓臺勞民傷財,不如拿這筆銀子去安撫劼北遺民。后來這批士人還被問罪了。”
“先不論這一仗該不該打,照這么看……”坐在角落里的幾名士子相互對視一眼,“朝廷在劼北的處置上的確有失偏頗?”
“事后居然還有顏面修筑樓臺紀念他們的功績!”
破舊襖衫問:“曹兄弟,你敢擔保你說的字字屬實?”
“我敢以我的身家性命起誓!”墩子豎起三指賭咒發愿,接著又道,“且我手上還有一名關鍵證人,正是我適才說的那個跟官府聯手,包庇姓廖的中州富商。”
“這富商眼下人在哪里?”
“已經被我的人拿住了。他目下距這里有點遠,諸位若肯等我一個時辰,我把他帶來,讓他親口說出實情。”
“好!”破舊襖衫高呼一聲,轉頭看向舍中的所有士人,“各位,眼下看來,朝廷的確在整個洗襟臺大案,包括十余年前的長渡河之役中有所隱瞞,而我們皆被蒙在鼓里!事不宜遲,我提議我們眼下便去朱雀街,要求朝廷公開真相,無罪釋放蔡先生!”
“去朱雀街做什么?依我看,直接去宮門!”
“對,粉飾太平有何用處!不如直接去宮門!那么多死去的劼北遺孤,洗襟臺下那么多冤屈與不平,難道還不夠讓朝廷還我們一個真相嗎!”
滿堂士子的憤懣之情被徹底點燃,破舊襖衫深深點了一下頭,轉頭對墩子道:“既如此,勞煩曹兄弟待會兒直接將那惡商帶到宮門口,讓他當著天下人的面招出他的罪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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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
青唯見德榮神色有異,問:“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少夫人,”德榮咽了口唾沫,“能不能讓小的看一下最后一張信紙?”
青唯毫不猶豫地將手里的信紙遞給他,德榮一行一行地看完,竭力平復了一會兒,“這個收養龐元正妻兒的廖姓家主,我應該認得。”
“他是義父的朋友,做瓷器買賣的。為了減免商稅,有一回他到家里,專程向義父詢問如何收養劼北遺孤。義父心地善良,為了鼓勵他幫助劼北孤兒,還帶我去見了他。義父也勸過他,讓他量力而行,說收養孩子,不像貓兒狗兒,給口飯就行了,既然養了,就要好好對待,沒想到一年后……”
德榮抿緊唇,靜了片刻才道,“一年后究竟發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些被廖姓家主帶回去的劼北遺民出事了……那天他找到義父,說官府查到他身上,求義父為他作證,說他是無辜的。義父很生氣,說什么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幫不了他,為此還氣病了一場。后來……似乎江留府的大人也登過門,跟義父商議廖姓家主的案子,具體怎么說的我實在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們讓義父不能宣揚出去。其實那段時間江留傳過流言,稱義父沽名釣譽,包庇惡人,不過我相信義父的為人,沒把這當回事,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而今想起來……”
德榮抬眼,怔怔地看向青唯,“少夫人,岳前輩的信上說,曹昆德有仇沒報,他的仇人,會不會就是義父?說到底,是義父鼓勵那廖姓家主收養遺孤,也是義父幫他隱下了罪名,不然義父怎么忽然來京了呢?”
青唯聽他這么一說,霎時猶如醍醐灌頂,此前怎么都想不明白的幾個疑點相互串聯了起來,真相剎那浮上水面。
是了,她就說怎么會這么巧,她要上京,顧逢音也上京了。
原來她在中州看到的那只白隼,當真攜著曹昆德的信函,只是那封信既不是給張遠岫也不是給俞清的,而是托俞清轉遞給顧逢音的,目的就是為了逼迫顧逢音上京。
顧逢音上京這一路一直憂心忡忡,到了京中,非但不與朝天德榮住在一起,朝天德榮幾回去鋪子上探望他,他也避之不見,青唯原還以為這養父子三人并不親近,照這么看,顧逢音早就知道曹昆德要找他尋仇,不想把兩位養子牽扯進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