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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婉聽了這一問,愣了愣,不由看向岳魚七。
“此事容后再說。”岳魚七道,“你先回答我方才的問題,你是怎么知道跟著她,就能找到我的?”
“因為太巧了。”
“太巧了?”
“是。”謝容與道,“我到東安暫住歸寧莊,而莊上的這位四姑娘,恰好就是漱石,這是巧合一。
“我剛發現漱石的畫風類呂東齋,坊間就流出了《山雨四景圖》,這是巧合二。
“曲茂買下《山雨四景圖》,此圖底畫被盜,這是巧合三。
“齊州尹數日間忙得席不暇暖,《山雨四景圖》被盜當夜,他卻意外在留章街出現,這是巧合四。”
謝容與道:“其實齊州尹當夜出現在留章街也沒什么,可能是他散值夜歸,恰好路過此處,令人生疑的是他之后的表現——他得知《山雨四景圖》底畫被盜,一方面稱是竊賊狡猾,難以追捕,一方面又將責任大包大攬,聲稱官府一定會尋回畫作。齊州尹這個人我知道,他是先帝親自提拔的陵川父母官,肯辦實事,是個少說多做的脾氣。當夜那竊畫賊玄鷹衛幾大精銳都未擒獲,他如何輕易做出承諾?除非他手上本來就有竊畫賊的線索,卻故意按下不表。加之我住去歸寧莊,也是經由齊州尹安排,我便猜測,或許齊州尹、竊畫賊、還有漱石三人,原本就是相識的。”
如果巧合從始至終只有一個,是意外不為過,但是巧合接二連三發生,冥冥之中必有關聯。
“單憑這樣?”岳魚七問,“這樣你就確定了齊文柏跟我是一伙的?”
謝容與道:“不,真正讓我確定三位相識的是另一樁事。”
“什么?”
“爾后我讓玄鷹司一名叫章祿之校尉細查尹家。章祿之這個人,脾氣雖急躁,辦事一絲不茍,唯一的缺點,就是相信的人太過相信,疑心的人太過疑心,換言之,就是預設立場。玄鷹司啟程來陵川前,官家曾叮囑過我們,說陵川的齊州尹與宋長吏可以信任,章祿之便將此話牢記心頭,等到了此地,但凡是從齊宋二人告知的線索,他從不會有半分質疑。他查尹家,多半消息都是從州府打聽,結果他查到了什么呢?
“所有關于漱石的線索,一概指向尹弛,尹弛自小學畫,尹弛是畫癡,教畫的沈先生走了,尹弛不得不苦讀,直到考中秀才才重拾畫筆,連時日上的間隔,都與漱石畫作兩回出現的時間接近,而關于尹四姑娘,章祿之卻什么也沒查出來。不說別的,尹四姑娘當年一個女童,能跟著一名舉人學畫,此事便不簡單;她年紀尚輕,卻與家人疏遠獨自僻居于莊上,僅僅是因為耽擱了兄長課業?最重要的是,漱石是當年給岑雪明留下畫作的人,她一個小姑娘,卻跟一個失蹤的朝廷命官有關聯,這里頭難道沒有文章?凡做過必留下蛛絲馬跡,我已說過了,章祿之辦案一絲不茍,這些蛛絲馬跡,他為何沒有查到呢?正是因為他預設立場,他太相信齊州尹了,以至于他每每觸碰到疑點、缺漏,這些缺漏便被齊州尹不動聲色地填補平整。所以到最后,他什么都沒有查出來。”
正是章祿之的什么都沒有查出來,謝容與才斷定岳魚七、齊文柏、與尹婉三人之間相識。而所謂的深夜竊畫,只是他們三人聯合起來布的一個局罷了。
岳魚七聽罷這話,了然道:“于是你將計就計,故意讓人仿了一副呂東齋的畫?”
謝容與道:“是,晚輩請一位擅畫的大人仿了一副東齋先生的《西山棲霞留景》,隨后把畫送去點墨齋寄賣……”
“你讓那送畫人自稱是漱石,又說自己手上已有了尹弛就是漱石的證據,把賣假畫的黑鍋扣到尹弛頭上。隨后你招來齊州尹與宋長吏,當著他二人與的面,把尹弛擒去衙門。你這么做有兩個原因,其一,你知道齊宋二人未必會信你,讓他二人跟著,是為了絆住他們;其二,憑尹婉落單純的性子,見尹弛被擒走,只會認為是自己害了他,無措之下定會與我報信。你于是讓你那些鷹犬明面上去衙門審案,暗地里,你卻跟著尹婉找到我這里。”岳魚七道。
謝容與頷首,“是,只是晚輩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岳前輩。”
他頓了頓,隨后揖下,“原來岳前輩一番辛苦,只是在試探晚輩。”
他沒說試探什么,不過岳魚七聽得分明。
他的確給他設了難題不假,原本只是想看看這小子能否找著畫,沒想到他一石三鳥,非但勘破尹婉是漱石,連他的目的也猜到了。
岳魚七瞇眼注視著謝容與,半晌,不由地吐出三個字,“小昭王?”
當年昭化帝將謝容與接進宮,正逢岳魚七受將軍銜不久,一名異姓大族的公子非但被封王,還被賜予一個“昭”字,朝中不是沒有異聲的,可是這樣的異聲,都在滿朝文武看到謝容與的一刻平息下來。
那是怎樣一個孩子呢?便是沉靜地立在宣室殿上,整個人已自染光華。
而經年過去,岳魚七看著謝容與,只覺昭之一字果然襯得起他,靜夜燈色里,其人如玉,身攜月華。
外間傳來腳步聲,青唯側目看去,原來是衛玦幾人,齊州尹,宋長吏都過來了,尹弛就跟在他們身后,他見到謝容與,先一步上前一拜,溫聲詢問:“王爺,這究竟是怎么回事?月章一到衙門,衛大人便說案子是誤會……”他稍遲疑,看到值房里尹婉,詫異道,“婉婉,你怎么會在此?”
謝容與道:“仿畫的案子的確是誤會一場,至于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一頓,看向岳魚七與齊文柏,最后落到尹婉身上,“既然漱石畫師在此,不知三位可否賜教?”
他這話問得十分有禮,齊文柏忙稱賜教不敢,“殿下的問,還是由下官來作答吧,其實這事……”
“其實這事說來話長。”不待齊文柏起頭,岳魚七便打斷道,他瞥了一眼天色,“太晚了,都回去睡吧,有什么等明早再說。”
衛玦聞言,不由看了謝容與一眼。
玄鷹司辦案從不拖沓,能夤夜尋到的線索,絕不拖到第二天天明。眼下都找到漱石了,想必離問到岑雪明下落只余一步之遙。
卻見謝容與頷首,衛玦只好拱了拱手,帶著祁銘幾人退出去了。
齊文柏與宋長吏稱是愿送尹家兄妹回府,一并辭去。
值房院中頃刻只剩岳魚七、青唯、謝容與三人。
岳魚七掃謝容與一眼,懶洋洋道:“太晚了,你也回吧。”
謝容與本來想跟岳魚七提一提他和小野的事的,見他沒有想聽的意思,應道:“是,那晚輩先告辭了。”
青唯好不容易找到師父,只覺得還沒跟師父敘上話,師父就打發自己走了,不情不愿地跟著謝容與辭去,正轉身離開,只聽身后岳魚七“嘖”一聲,“回來。我讓他回,你跟著一起走干什么?你這丫頭,究竟跟誰是一家的?”
青唯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岳魚七的意思。
她不由看向謝容與,謝容與沒說什么,只是很淡的笑了一下,青唯這才抿抿唇,挪回院中。
夜空濃云退去,小院當中月華如練,待閑人都走遠了,岳魚七盯著立在院中的青唯,語氣涼涼的,“說說吧,你跟這位小昭王,究竟算怎么回事?”
青唯不知道該怎么答。她有點無措,一時間只覺那夜的噩夢成了真。
“就……那么回事啊……”
“那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青唯垂著眼,盯著靴頭,“就是……唉,說不清,我也不知道算怎么回事……”
岳魚七有點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跟這小昭王,是那種說不清怎么回事的怎么回事?”
青唯愣了半晌,雖然她不清楚他們究竟在說什么,但師父這么說,好像也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