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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可要讓夫人進(jìn)宮去看看?”
章鶴書思量一陣,卻問,“宮里眼下有人去元德殿勸慰嗎?”
“像是不曾,長公主近來去大慈恩寺了,至于太后……”
何氏一倒,雖未牽連太后,但太后經(jīng)此事心灰意冷,長日與青燈古佛相伴,已久不問宮闈中事了。
章鶴書想了想,“讓夫人去裕親王府找仁毓郡主。”
“仁毓郡主?”
“就說皇后近來身子像是不好,夫人擔(dān)憂,想要進(jìn)宮探望,奈何近日府上諸事繁雜,總也走不開。”
官家對章氏一直心存芥蒂,章鶴書怎么可能感覺不到。眼下官家與皇后起爭執(zhí),皇后的母親就進(jìn)宮,官家只會疑心章家是如何這么快得了消息,無異于火上澆油。左右近來皇后操持仁毓郡主的親事,這位郡主進(jìn)宮與皇后見禮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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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時分,趙永妍在宮門口遞了牌子,跟著小黃門往元德殿趕。
她知道章元嘉近來身子不好,原想著皇后年輕,養(yǎng)上些時日足以痊愈,沒成想聽章家表嬸說,皇后的身子非但沒養(yǎng)好,反而愈加羸弱了。
趙永妍心中擔(dān)心,足下步子愈快,豈知剛到元德殿外,只見院中侍婢跪了一地,她還沒走近,只聽“啪”一聲杯盞碎裂,接著傳來趙疏的怒斥,“這樣大的事,你也敢瞞著朕!”
第129章
趙永妍吃了一驚,官家從來溫和,對皇后更是一句重話都不曾說,幾時見過他發(fā)這樣大的脾氣?
她僵在宮門口,一時間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引路的小黃門跪在殿外通稟:“官家,仁毓郡主來宮里探望娘娘了。”
過了許久,元德殿中才傳出趙疏冷淡的一聲,“都退出去。”
這就是暫不讓趙永妍探望的意思了。
見芷薇從殿中出來,趙永妍連忙迎上去,擔(dān)憂地喚問:“芷薇姑姑?”
芷薇看她一眼,搖了搖頭,輕聲道:“郡主隨奴婢去宮外暫候吧。”
趙永妍只好應(yīng)了,跟著往宮院外走,忍不住回頭望去,只這么一會兒工夫,夜色更濃了,濃云遮蔽月光,元德殿就矗立在這片深暗中,只有窗前映出一團(tuán)模糊的影,趙永妍認(rèn)出來,這團(tuán)影是皇后寢殿中的榕枝連盞燈架。
章元嘉倚在燈架邊的暖榻上,剛?cè)胂模估锊凰銢觯纳砩蠀s搭了一條絨衾,臉色十分蒼白。
地上碎裂的杯片是爭執(zhí)過的痕跡,其中有只連理枝紋的,玉色渾然天成,是她最喜歡的,原本是一對,另一只在趙疏那里,是他剛做太子那年尋來送她的。
趙疏立在一旁,一言不發(fā)地等著太醫(yī)在章元嘉手腕搭上絲帕,為她看診。
他的臉色沉如水,近來元嘉的身子一直不好,他是知道的,他雖不曾日日探望,但凡得閑,他都過來陪她,可惜她非但不見好轉(zhuǎn),今天后晌只不過在天陽下多待了片刻,居然昏暈過去。若不是他不顧她阻攔,執(zhí)意喚了太醫(yī)院掌院董太醫(yī)為她看診,他還不曾發(fā)現(xiàn),她竟已有了兩個多月身孕!
趙疏這才想起章元嘉近日來的異樣,畏冷畏熱,胃口大變,嗜睡易驚。
其實她初初顯露這些癥狀,他不是么有上心,也曾喚太醫(yī)院的人問過,但他想著她是皇后,子嗣關(guān)乎國祚社稷,她斷不可能瞞著,沒想到她竟妄為至斯,醫(yī)官上宮中問診,她便讓芷薇隔著床帷伸手給醫(yī)官切脈,把自己的身子虧成了這幅樣子。
董太醫(yī)診完脈,收了絲帕,對趙疏一拜:“稟官家,娘娘因為害喜,飲食不佳,身上的確有所虧欠,這事沒法子的事,好在娘娘孕中并不任性,滋補(bǔ)的膳食一直在吃,腹中胎兒十分康健,微臣為娘娘配一副調(diào)理方子,接下來只需仔細(xì)看顧,靜心休養(yǎng),熬過三個月,害喜的癥狀自可緩解。”
趙疏負(fù)手看著章元嘉,“把方子寫好,拿給朕過目。”
董太醫(yī)稱是,又跟趙疏一揖,退去殿外寫方子了。
趙疏沉默半刻,撩袍在榻邊坐下,淡淡道:“太醫(yī)既說了你該由人仔細(xì)看顧,朕看你這宮里的人并不仔細(xì),當(dāng)朝皇后有了個兩個月身孕,除了與你一起欺瞞圣聽的芷薇,竟無一人發(fā)現(xiàn)。這些不省心的宮人,換了也罷,這事回頭朕會親自辦。”
章元嘉的目光落在榻前的榕枝連盞燈上,語氣也很淡,“官家知道的,臣妾認(rèn)人得很,莫要說臣妾的貼身侍女,哪怕是元德殿中跟了臣妾幾年的侍婢,官家若換了,臣妾不習(xí)慣,身子愈發(fā)養(yǎng)不好了。”
趙疏別過臉看她,都這時候了,她不反思自己做錯了什么,還在想怎么保芷薇,保自己宮里的人。
“但凡你把自己的身子當(dāng)回事,把腹中的孩子當(dāng)回事,你也不至于將這么大的事隱下。若非朕近日執(zhí)意請董太醫(yī)來,你還打算瞞到什么時候?”
章元嘉垂下眼,許久,才說:“官家說的是,此事是臣妾不對,臣妾是皇后,斷不該拿天家子嗣當(dāng)兒戲。臣妾……只是關(guān)心則亂,見官家近日政務(wù)操勞,太辛苦了,不希望官家為旁的事分心,所以瞞了官家一陣。”
他們已經(jīng)吵過一場,他不快,她也不快,眼下她嘴上說著知錯,語氣卻是冷硬的,拿來搪塞他的借口不能更敷衍了。
“旁的事?你我有了子嗣,這叫旁的事?你若真的關(guān)心朕,你若當(dāng)真在心里放著朕,你都不會說出這三個字,尋常百姓人家,結(jié)發(fā)妻有了身孕,做夫君的何嘗不是第一個知曉,可是朕卻——”
“官家說尋常百姓人家,可是我們到底是帝王家,如何與尋常夫妻相提并論?”不等趙疏說完,章元嘉望過來,“從前臣妾也愿與官家做一雙無話不說的尋常夫妻,可官家是君,總要為家國事分神,臣妾自然只能謹(jǐn)守做皇后本分,不敢逾越一步。”
趙疏聽了這話,不由地氣笑了。
“什么叫不敢逾越一步?什么叫做皇后的本分?”他起身,負(fù)手來回走了幾步,“你若真的要論本分,那么朕告訴你,于國,你是皇后,是一國之母,你腹中這個孩子,他會是朕的嫡長子,是朕的大公主,此事關(guān)乎天下社稷,你執(zhí)意瞞著,便是不對;于家,你是朕的妻,朕有了孩子,不是你親口告知,而是一個太醫(yī)著急忙慌地來稟給朕的,你就沒有做到你的本分!”
他盯著章元嘉,“這么大的事,你瞞了朕這么久,究竟為什么?”
“為什么臣妾適才不是說了么?”章元嘉冷聲道,“我們是帝王家,比不上尋常夫妻,有許多看不見的規(guī)矩、禮數(shù)、和邊界,臣妾一直想做好這個皇后,自問十分努力了,可能是臣妾做得不盡如人意吧,總是讓官家失望,如今也只能盡量做到不給官家添麻煩。”
她把有了身孕當(dāng)作添麻煩。
趙疏語氣冷厲:“章元嘉,從今夜伊始到現(xiàn)在,朕就沒從你嘴里聽到過一句實話!朕究竟做錯了什么,要讓你待朕疏離至斯?朕忙于政務(wù),可能對你有所倏忽,但這通通不是你瞞著朕的借口,從前你我親密無間,有什么是不能——”
“因為官家不信任臣妾!”章元嘉驀地回望過來,冷聲打斷道,“官家不是要聽實話嗎?這就是實話!官家如今不再信任臣妾了。”
“自從我做了皇后,官家可曾有一日對臣妾卸下過心防?官家忙于政務(wù)宵衣旰食,勞心勞力點燈天明,臣妾每每心憂前去探望,官家哪一回對臣妾不是搪塞敷衍?官家當(dāng)真只是不想臣妾陪著您操勞嗎?還是您在防著臣妾?
“這些年我總是捫心自問我到底哪里做錯了,為何我竭力做好你的妻,你的皇后,依舊換不來絲毫信任?后來我反思,是不是我父親,我哥哥的緣故,這幾年他們起勢太快,而你是帝王講究的是制衡馭下,可這也不對,章氏是名門,可朝中能蓋過章氏的還有許多,從前有何氏,何氏到了,還有諸多元老與軍候重臣,還有翰林文士。可若不是因為章氏,又是因為什么?”
趙疏看著章元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