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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瓶摔在地上碎裂成瓣,何拾青負手在廳里來回踱步:
“這個江辭舟,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嗎?!那是小昭王,小昭王!!我再三告誡你不要去招惹江家,你倒好,背著我干出這么一樁石破天驚的事!眼下痛快了?賠了夫人又折兵!”
何拾青難得發這么大脾氣。
他此前不在京城,接到鄒平獲罪、鄒公陽被革職的消息,火急火燎地往京城趕,從瀝州回到家中,僅用了不到十日。
何鴻云的禁足剛解,早上進宮跟太后請安,受了幾句責罵,眼下回府撞上何拾青,當著人又是一通訓斥,他臉上也掛不住,忍不住道:“他這兩年在江府無所事事,誰能猜到他是小昭王,父親不也是才知道么?若不是官家忽然讓他做了玄鷹司的當家,我們恐怕至今都被他蒙在鼓里,起初兒子也只是起疑,跟鄒平說找機會試試,不過是在宴席上放幾根弩箭罷了,沒想到被他抓住了機會……”
抓住機會,利用火藥,反戈一擊,把何家最倚仗的巡檢司與衛尉寺全都拖下水。
“當日章蘭若讓他拆除酒莊,不也是試他?謝容與和江辭舟,判若云泥的兩個人,說他們調換身份,不是眼見為實,誰敢下定論?”何鴻云道,“且我也不明白,便是小昭王又怎么樣?他都不姓趙!不過是駙馬爺的兒子,得先帝看重,才封了王罷了?!?
“小昭王又怎么樣?這話虧你問的出口!”何拾青抬手指著外頭,“當初修筑洗襟臺,先帝為什么派他去?當年祭天大典,他的席次為什么僅此于太子之后,你不明白嗎?大周重士重文,滄浪江投河的士子就是滿朝士大夫胸口的一把誅心刀!小昭王被封王僅僅因為他有皇家血脈嗎?不,因為他的父親是當年的狀元郎,是那幾年最被看重又痛失的士子,是為大周國運興衰甘愿隕落的一條命!小昭王的長成,承襲了他父親的遺澤、滿朝文臣的厚望!不說小昭王,就說張家的二公子張遠岫,祖上不過務農出生,因為他的父親是滄浪江投河的張遇初,眼下比你們這些貴胄子弟還金貴!
“后來先帝危重,朝綱紊亂,幾個將軍弄權,文士翰林不擅權爭,又哀嘆于洗襟臺下喪生太多,盡皆息聲自苦??裳巯鹿偌覐陀眯椝?,漸有抬頭之象,朝局漸穩,那些文臣從傷痛中走出來,你還當他們會做喑聲的馬?你在這個時候,不低調行事罷了,還去招惹小昭王,叫我怎么說你才好!”
何鴻云聽了何拾青的教誨,自覺有錯。其實他并非不知道小昭王在文士心中的地位,適才那么說,多是賭氣罷了,眼下回緩過來,誠懇道:“父親教訓的是,兒子記住了?!?
何拾青看他一眼,他的子女眾多,要說最聰慧,最像他的,還是何鴻云,雖然老四自小是個生意經,凡事看重錢財,只消好好培養,日后成就不在他之下。
“好在眼下的朝廷,和從前也大不一樣了,不再是文士翰林的一家之言。派系多,分化得厲害,這樣也好,謝容與尚未取信于玄鷹司,要動你,總得掂量著來,我們的時間很夠。”何拾青道,他將語鋒一轉,問何鴻云,“你今日進宮見你姑母,她怎么說?”
何鴻云垂眸道:“還跟從前一樣,話說半截,模棱兩可的。”
他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問:“父親,你說姑母在宮中,是不是早就知道江辭舟是小昭王,不然怎么對他這么恩寵呢?她早知道,卻不告訴我們……”
“她必然也是猜的?!焙问扒嗟溃肮偌沂菢s華長公主教養長大的,你姑母只不過是他玉牒上的母親,母慈子孝,那是做給外人看的。就算官家知道小昭王頂了江辭舟的身份,不可能告訴她。不過么,她在宮里,能瞧出的東西總比外頭的人多些,早就起了疑必然不假,至于從不對外泄露……”
何拾青冷笑一聲:“你還當眼下是前幾年,你姑母事事都倚仗我們?早不一樣了。”
當年先帝登位,朝綱動亂,何太后作為嘉寧帝的“生母”,要憑靠著何拾青穩住朝局,才能穩坐西宮之位??裳巯虏灰粯恿?,眼下朝局漸穩,嘉寧帝對何太后雖沒幾分真心,好歹愿意做樣子,何太后一個平妃出身,到了今日的榮華地位,還企盼什么呢?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說句不好聽的,就是何太后一心幫著何家,甚至幫著他們反了嘉寧帝,把何鴻云扶上皇帝的位置,她的地位,能比眼下這個西宮太后更高么?
所以她開始為自己打算,有些事,心里有數,里外瞞著罷了。
何拾青涼涼道:“你姑母那里,你這幾日不必去了。張家的二公子快從寧州試守回來了,那是當年你督辦瘟疫案的地方,莫要在這個時候被人拿了把柄?!?
“父親提醒的是?!焙硒櫾聘┦滓镜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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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鴻云從正廳里出來,剛走到回廊,劉閶疾步迎上來:“四公子?!?
“說。”何鴻云陰沉著臉,沒止步,繼續往后院走。
劉閶跟在身后:“是扶冬,她這幾日,總是有意無意地跟莊上的人打聽扶夏?!?
何鴻云“嗯”一聲,此事他早有預料,只問,“她為什么跟人打聽扶夏?”
“這……”劉閶有點猶豫,“莊上的人說不知,可能……可能因為扶夏是五年前的花魁,而扶冬姑娘是眼下的……”
“不知?”何鴻云慍惱道,“這個扶冬,千里迢迢來到京城,百般接近我,為的不就是徐家!她此前一直小心謹慎,說話滴水不漏,眼下忽然打聽起扶夏,問為什么,莊子上居然不知?我養的是幫飯桶嗎?都沒帶腦子是嗎?!”
劉閶連忙拱手賠罪道:“四公子息怒,屬下這就分派人去查。”
“不必查了。”何鴻云拂袖道,“莊上來過人了?!?
“來過人?”何鴻云這話說得莫名,劉閶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四公子的意思是,那個‘女賊’已經暗中接近過扶冬姑娘了?”
“不然扶冬是從哪兒知道扶夏的消息?必然是這做賊的又來過,讓她幫忙打聽扶夏,她才照做的?!焙硒櫾频?。
劉閶自責道:“這女賊功夫太高,來這么一遭,莊上居然沒一個人發現?!?
“也不全怪他們,”何鴻云稍稍平復,“巡檢司與衛尉寺的人撤走,莊上本來就疏于防范,且我提前把扶冬從京兆府里撈出來,扔在這個疏于防范的莊子里,就是為了釣魚上鉤?!?
他問:“我讓你去查崔青唯,你查好了嗎?”
“查了。”劉閶道,“這個崔青唯,似乎的確是崔原義之女。此前跟江家有婚約的其實是崔弘義之女崔芝蕓,崔芝蕓跟高家的二少爺有情,所以崔青唯替她嫁去了江家。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
“只不過屬下打聽到,崔原義的小女,從小身子就不好,后來找人學功夫,多是為了強身健體,這個崔青唯,功夫好成這樣,實在匪夷所思。就像此前四公子懷疑的,江辭舟并非江辭舟,很可能是小昭王,屬下懷疑,崔青唯也非崔青唯,而是旁的什么人,這兩個人是機緣巧合,才湊成了一雙?!?
第39章
何鴻云問:“那你覺得她是什么人?”
“猜不出。”劉閶道,“這些只是屬下的揣測罷了,真相究竟如何,還待細查。”
“罷了?!焙硒櫾频?,“她的身份藏得這么嚴實,必然有不小的人物暗中助她,不是一時半會兒弄得清的,你打發幾個人物去她鄉里問問,不必把心思都花在這上頭?!?
“是?!?
何鴻云過了垂花門,進了自己院落,一掀袍擺在正堂上首坐下,接過仆從奉來的茶盞,有一搭沒一搭的撥著茶碗蓋:“找扶夏……”
這個崔青唯,先是闖扶夏館,爾后又跟扶冬接頭,托她打聽扶夏,竟像要逮住他不放了。
也罷,左右她跟謝容與是假夫妻,尋個干凈的辦法把人除掉,難不成謝容與還能鬧到宣室殿上去?
況且,眼下的玄鷹司一盤散沙,衛玦章祿之明擺著不服這個新來的當家,謝容與也沒半點透露身份的意思,要動手,正是最好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