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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長興怔住。
青唯上前,將草垛子理平整,攏住地上的灰塵,重新鋪灑在地,做出從沒有人來過的樣子,說道:“你在流水巷現身是事實,明早之后,城門必會重新封禁,到時候你插翅也難逃。好在衛玦行事講規矩,今夜他主子喝醉了,等他主子醒酒,請到調令關閉城門還有一時,你必須趁現在出城。”
薛長興聽了這話,迅速爬起身,他張了張口,想對青唯說些什么,又覺得無論說什么分量都太輕了,最后只道:“多謝。”
青唯看他一眼,沒應聲。
薛長興已然暴露蹤跡,哪怕出了城,也并不好逃。她本來聯系了曹昆德,請他事先派人接應,眼下情況突變,只能試試曹昆德早前教她的應急法子了。
她步至院中,下唇抵住雙指,急吹三聲鳥哨。
不一會兒,只見一只羽泛黑紋的隼在半空盤桓而落,歇在青唯抬起的手臂。
青唯把事先備好的紙條塞進它腳邊綁著的小竹筒里,一胎胳膊:“快去吧。”
隼遁入夜空,很快不見了。
青唯指了指院門,對薛長興道:“走這邊。”
玄鷹司一直派人緊盯著她,今晚風聲鶴唳,荒院暗巷這一處,不知加派了多少人手,相比之下,玄鷹司為防驚動高家,在前門四周布下的人手卻要少許多。
兩人一路避開府中仆從,穿過回廊,到了青唯住的小院,青唯對薛長興道:“你且等等。”
她回到房中,褪下今晚穿的裙裝,很快換上一身夜行衣,罩上斗篷,正準備推門離開,低目一看,忽然愣住了——
門下悉心鋪著的一層煙灰早已散得到處都是。
她從來小心謹慎,每回出門,為防有人在她離開后,窺探她的行蹤,必要在門前鋪下煙灰。
也就是說,今晚她不在,有人來房中找過她?
此事可大可小,因為尋她的人,可能是丫鬟、嬤嬤,發現她不在,也就離開了;又或者,此人沒那么簡單,聽見過外頭的風聲,聯想她幾日來的行蹤,懷疑她是劫匪,甚至一點一點,牽出她的真正身份。
青唯從屋里出來,眉間仍是緊蹙著的。
薛長興見她這副樣子,不由問:“出什么事了?”
青唯一搖頭。
罷了,管不了那么多了,當務之急,先送薛長興出城。
“我們走。”
第10章
青唯事先備了馬,到了藏馬之地,一刻也不敢多耽擱,取了馬便往城外疾奔。
薛長興蹤跡曝露,玄鷹司已有了警覺,雖然暫且瞞過了城門守衛,路上馬蹄印在,玄鷹司很快就會循到他們的蹤跡。
出城只是第一步,想要徹底甩開玄鷹司,必須逃離京城地界。
眼下拼的就是一個快——快一步出城,快一步避開追蹤,快一步到達接頭地點。
兩人亟亟打馬,因為時間緊迫,甚至不能避走山野,只能沿官道趕路。
跟曹昆德約定的地方原本在京郊吉蒲鎮,然而形勢突變,只好臨時改換行程,隼送信去了八十里外的昌化,曹昆德在那里另行安排了人手。
昌化縣在寧州地界,兩人連趕近三個時辰路,等看到寧州府的界碑,天際已浮白了。
寧州山多,此處尚是荒郊,展眼而望,只見群山縱橫,滿目蒼翠。
官道蜿蜒繞山延展,如果走大路,到昌化還要大半日,好在山間有條捷徑,青唯到了這里,立刻驅馬往山上走。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半山腰的岔路口,青唯“吁”一聲勒停了馬。
她抬起馬鞭指向前方,對薛長興道:“過了這段山路,應該能看見一個茶水棚子,接應你的人就等在棚子里,到時候他們會掩護你離開。”
她說完,雙腿一夾馬肚,正準備繼續趕路,身后薛長興忽然喚住她:
“小丫頭,雇你救我的人,是曹昆德吧。”
“宮里有人養隼,專門用來傳信。當年洗襟臺出事,我逃離追捕,撞見過一個小內侍,他見了我,用三聲鳥哨喚隼。不過隼這種鳥,必然不是一個尋常內侍養得起的,仔細想想,只能是曹昆德這種大珰了。”
薛長興說著,問:“你這些年,為曹昆德辦事?”
青唯勒轉馬頭,看向薛長興。
山中晨風漸勁,長風拂過,掀落青唯的兜帽。
她的神情十分平靜,目光幾無波瀾。如果能略去她眼上的大片斑紋,她的五官其實長得很好,那是一種得天獨厚的秀麗干凈,仿佛丹青名家描像,增一筆嫌多,減一筆嫌少。
薛長興忽地笑了:“罷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溫阡之女,岳氏后人,怎么可能任一個閹黨擺布?定是他有恩于你,或是拿著什么重要的消息與你做了筆買賣吧?”
薛長興問:“你在找岳魚七?”
其實早在她用出軟玉劍的一刻,薛長興就該認出她了。
他是長渡河一役的將士,而當年戰死在長渡河的將軍岳翀,正是青唯的外公,岳魚七的養父。
青唯默了半晌,“嗯”了一聲。
薛長興道:“當年岳魚七被朝廷緝捕后,再沒了消息,此前我試著也找過他,可惜無果。”他環目而望,笑了笑,說,“我這幾年南來北往,一直在想法子上京。別的不提,便說京周這幾個山頭,每一個我都來過,地勢也摸遍了。要是有一天,我把該辦的事辦完了,流落這山野里,能當個土霸王。”
他下了馬,拍了拍馬匹,駿馬一揚蹄,順著岔口往通往昌化的大路上跑去了,“行了,小丫頭,就送到這里吧,接下來的路我認得,趁著玄鷹司還沒到,你趕緊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