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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笑我太瘋狂,我笑他人看不穿。
你笑話了我,焉知我也在笑話你。你玩弄了我,可知我也在逗著你玩。以眾人之力愚一人,以一人之力愚眾人,誰比誰更高明,誰比誰看著,更像是個笑話!
嘉熙院,喬氏坐在南窗楠木矮靠圈椅上,周顯家的立在身側,余下再沒有別人,喚了劉三樁進來,站在一丈遠,放下大紅羽紗軟簾的內門口,細細的問了夏語澹,這些年在莊子里干的事,養出來的性情和脾氣。
夏語澹沒有一次,在劉家人面前流露過超越年齡的認知。一直看著同齡人走,看著莊子里,每一戶清貧之家的喜怒哀樂。唯一聽著稍稍越了規矩的事,就是和溫家兄弟過從親密,這樣不是親友的關系,如此相交,可能壞了變態似的,講究男女大防的規矩。而且,這也只是從上層社會,大戶人家的視角來說,如果夏語澹只是望宿縣一個普通的不滿十歲的女孩子,和同樣還是孩子的溫家兄弟相交,沒什么大不了的。每戶人家還巴不得和溫家攀上關系呢,不管用什么形式。
劉三樁退下,喬氏讓周顯家的在小杌子上坐了,才略皺著眉道:“石家敗掉的,棋盤街的鋪子,就是被和慶府錦繡坊溫家買走的。那丫頭倒是有些出息,結交上了錦繡坊的少東家。”
周顯家的,面上少有表情,一向隨著主子的心思,思量著道:“錦繡坊在京城是還沒有立下根基,和慶府地界上,已經做到第一家的。那樣的商賈之家,哪能真看上一個鄉下丫頭,能看上六姑娘,估計還是看在六姑娘姓夏的份上,生意人,與人為善,多個人,多條路的意思。”
喬氏咸淡著道:“你一路看著她來,可看明白她是個什么樣兒的?”
周顯家的組織了一下順序道:“在莊子上,六姑娘確實沒有主子的氣派,不過劉家不敢拘緊了她,六姑娘也是愛玩的年紀,和佃戶的小子丫頭玩成一片也在情理之中,當晚我們出莊子時,莊子里的老人小孩遠遠站著目送。六姑娘雖然沒說話,我也能看出來她是不舍的樣子。一路上都很順從,給什么吃什么,給什么穿什么,我們附了一艘官船上來,并五六艘商隊,那官場送的是因喪母守孝的前何翰林,就是武定侯家的大姑爺。太太既然認了六姑娘,六姑娘就代表了夏家的臉面,只是她從未在人前露過臉,我依著太太的吩咐,把她拘在船艙里,沒讓她出來,她問過一次,也就自知了。”
一個奴婢,并不能隨意評定主子的性情,周顯家的只是陳述了看見的,不過從敘述里,也表達出了,夏語澹很重情,很聽話,很懂事的意思。
喬氏頗為滿意,道:“把她放在莊子上這些年,她要是自己想不出來,該聽話,該懂事,她就白活了這些年。”
庶出的,唯一可以擁有的品行,就是聽話。但喬氏,不耐煩,如何教一個庶女聽話,所以,用了最粗魯的一招,把她扔到鄉下去,讓她自己看明白,她要是不聽話,沒有了夏家,她會是什么下場,比她看見的,那些卑微的佃戶都不如!
人嘛,要先吃過苦,才知道甜的滋味。
這時,門外守候的丫鬟來報,曲嬤嬤求見。
周顯家的站了起來,曲嬤嬤入內,把剛剛家下人給六姑娘送東西,琉璃提醒六姑娘放賞,六姑娘沒給,怎么沒給的事說了。
喬氏笑笑道:“話雖然說得糙了些,也是她能悟到的,鄉下人做派。”
曲嬤嬤躊躇開口道:“六姑娘說話沒有分寸,那些婆子臉都臊了,這一出去,滿府一宣揚,難免給六姑娘帶一個刻薄的名聲。”
“話說得太糙,大家不好看了。”喬氏笑悠悠的道,忽而話鋒一轉:“雖然是鄉下人的做派,放在我們侯府之中,也有些道理。那群婆子不過做些分內的事,做好了本就是她們的本分,放賞原是顯示主子的仁厚,可沒有立下定規。主子要是不想顯示不仁厚,也得受著!至于她,一個庶出丫頭,管她刻薄不刻薄的,她沒必要有什么好名聲。”
“還請太太示下,我們該怎么教導六姑娘。”喬氏最后半句頗有深意。一個女孩子,外人首先探聽的,就是她的名聲,沒有一個好名聲,將來還有什么?早先喬氏有吩咐過許,曲二人,怎么教導六姑娘,但那時一點不知六姑娘的性情,如今見著了,真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不知道是不是還按之前說的教導。
喬氏想了想道:“總是夏家的姑娘,既然把她接上來,她就不是鄉下丫頭,侯府姑娘該會的規矩,讓她盡快學起來,別到處都是一副鄉下人的做派。至于別的,你們怎么看?”
一個高門小姐,規矩只是表象,重點是氣質,是內涵。而氣質和內涵,現在的六姑娘還沒有定性,撥一撥,或可以塑造成家族最希望的樣子。喬氏現在問的,是要給她個什么樣的氣質和內涵。
周顯家的道:“還有別的,只看太太想給六姑娘什么將來。”
喬氏歪在圈椅上,權衡了許久,才道:“都說讀書明理,讀書明理,其實讀了書的人,未必明理。看看那些為非作歹的男人們,讀過書的,倒比沒讀書的厲害些。只外頭的世界本是男人們的,男人們要如此也就罷了。至于女人,還是推崇從無才便有德的好。只叫她認得幾個字,能懂得《女戒》《女則》《賢媛傳》里的道理就行了,另外學些紡織針黹也就夠了。”
“太太慈悲!”曲嬤嬤說了事,領了示下就退下了。
曲嬤嬤走后,喬氏嘆息道:“六丫頭的樣子,是女孩輩的頭一份了,可惜了!”
周顯家的不解,道:“太太,既然六姑娘如此出眾,太太何不……”
下面半截話,一向是嫡母慣利用庶女的,既然胚子不錯,好好培養,對家族也是助益。
喬氏嘲諷道:“美人一向輕狂!就阮氏那個狐媚子,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表面恭敬,恭順,內里面輕狂的沒邊了,輕狂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最愚蠢的是,還以為誰都不知道她的輕狂。六丫頭沒長在我眼前,一眼看去,我也怕看走眼了,看著再說吧。只這個丫頭放著,家里面也有得熱鬧了。”
☆、第三十五章 爾釧
妾者,上邊一個立,下邊一個女,站著的女人。做妾的,除了床上服侍男主人,下了床還要時時刻刻站在女主人的身邊。服侍女主人,是妾一半的職責。夏文衍的姨娘鐘氏瞧著太太事忙又用不到自己,就想趁著空,看看五姑娘,支會了喬氏的大丫鬟紫萍一聲,就往后去了。
姑娘身邊,教引嬤嬤和粗使的丫鬟婆子沒有定規,貼身伺候的丫鬟是有定例的,一個拿月例一兩的丫鬟,四個拿月例五百錢的小丫鬟。
夏爾釧身邊,領頭的丫鬟折鶴,小丫鬟春蘭,蕙蘭,寒蘭,墨蘭。
夏爾彤身邊,公中分例的丫鬟珊瑚,小丫鬟晨紅,胡紅,脂紅,銀紅,因為是嫡女,喬氏撥了自己名下,四個拿月例二兩的大丫鬟之一的彩繪,來服侍女兒。
鐘氏腳向著西邊邁兒,眼睛卻瞄著東邊,寒蘭打起簾子,鐘氏不急著進去,簡單問道:“五姑娘怎么樣?”
寒蘭垂下嘴角搖搖頭,鐘氏側身進去。
夏爾釧三間屋子的格局和夏語澹是一樣的,此時夏爾釧身在繡房,開了窗戶一直看著對面,手上拿著上個月皇后娘娘賞給夏家的宮扇。這幾日天氣陰沉涼爽,夏爾釧用起扇子來,不過是心里燥熱難耐。
夏爾釧看了生母一眼,又看著窗戶對頭道:“既然扔在莊子里了,怎么不扔一輩子,接回來干什么?”
喬氏雖然善妒,也沒有拴著夏文衍,不讓他一下也不準摸別的女人,相反的,喬氏還會安排他床上的女人,夏文衍身邊的通房沒有斷過,還時時更換鮮艷的。只是每個伺候過夏文衍的女人,喬氏都給她們備了蕪子湯,只有喬氏松口了,才能懷孕。早些年,不是沒有心大的丫鬟想留下種來,喝了蕪子湯轉頭催著吐個干凈,遮掩了四個月的身孕又如何,喬氏一劑狠藥下去,那丫鬟連著腹中孩子的性命都沒了。
鐘家原來是喬氏兄長喬庸莊子里的佃戶,那一年鐘氏六歲,父親外頭喝酒回來,一頭栽到水溝里溺死了,她母親受不了苦日子,丟下一雙子女跑了,她和年長兩歲的哥哥活不下去,只有去賣身,被喬家買下。鐘氏十一歲時,他們兄妹被喬庸送給了喬氏。鐘氏不甚美艷,但有一具蜂腰隆胸的身子,和婉約柔順的氣質,既討夏文衍喜歡,又不惹喬氏礙眼。三年后,喬氏懷二胎夏謙的時,就把十四歲的鐘氏給了夏文衍,做通房。鐘氏謹小慎微的伺候了喬氏十年,喬氏才開恩停了她幾回蕪子湯,生下了夏爾釧。在夏爾釧五歲后,才抬她做姨娘。
這么些年,鐘氏早對夏文衍沒有吸引力了,在守滿了老侯爺老夫人的孝后,夏文衍看上了一個書房里伺候的丫鬟,第三年生下一個女孩兒,養到兩歲多夭折了,連排行都沒有算上,那丫鬟病了半年也沒了。年前,喬氏允許,又賞了一個伺候夏文衍的通房一個孩子,只是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沒屁眼,肛|門不通屬于殘疾。殘疾的孩子,會被世人認為她的父母德行有虧,報應在了孩子身上。殘疾的孩子,窮人家養不起,有錢的人家注重名聲,也少愿意養著殘疾的孩子來驗證自己的德行有虧。所以,殘疾的孩子往往會被悄悄弄死或扔掉,即使養下來,也不招待見。夏文衍當然不能接受自己德行有虧的名聲,只怪在那個通房身上,并把孩子的缺陷瞞住了,這件事,只有夏文衍,喬氏和接生婆知道,孩子生下兩天,沒門排泄只能憋死了,通房也賣了,接生婆給了封口費。
所以,這些年,大房除了喬氏生的三子一女,只有夏爾釧一個庶女,夏爾釧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地位,突然冒出來一個庶女,生母是貴妾,模樣又是那樣的標致,夏爾釧站在窗口看著對面的動靜,見到一群群的婆子往對屋送好東西,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氣,對著生母抱怨道:“一個鄉下丫頭,姨娘你也看見了,她一舉一動有什么規矩,只有丟人而已,剛剛她在自己屋里說的話兒,把當主子的臉兒丟盡了,也配用這么多好東西!”
三個爾在嘉熙院吃了飯回來的,鐘氏也有站著伺候,姨娘為姑娘們夾菜舀湯是本職。鐘氏是從貧賤之家一步步爬上來的,憑心而論,夏語澹的舉止比真正的鄉下丫頭好多了,只是不能和侯府的姑娘比,至于回屋又出了什么狀況,鐘氏看著寒蘭。
那些婆子一出夏語澹的屋子就到處宣揚,夏爾釧的丫鬟們知道姑娘不自在,也時時關注對面,兩項一湊,夏爾釧是早知道夏語澹出丑的,寒蘭原模原樣把婆子們的話,說給了鐘氏聽。
之前說了,鐘氏兄妹兩個送給了喬氏。鐘氏是奴婢出身的賤妾,她的兄弟也是喬家的奴才,侍弄著前院的花木,不是管事,是天天要掃地澆水,修剪枝葉,自己干活,手下沒人的奴才。到了年紀,給他配了個女人,生了孩子長到六歲又學著伺候人,寒蘭在血緣上還是夏爾釧的表姐,只是姨娘的親戚不是親戚,所以,表姐也不是表姐,一個是主子,一個是奴婢。
“姨娘,你知道那個鄉下丫頭,她生母是什么來歷,憑什么她生母是個貴妾!”
貴妾!夏語澹的話刺痛了鐘氏,也刺痛了自己。
鐘氏到現在還是奴籍,賣身契捏在喬氏手里,而且,依喬氏的性子,鐘氏一輩子就是奴籍出身的賤妾。夏爾釧十一歲了,古代女子十歲之后,就開始以尋覓夫家為目的出門交際,慢慢找到合適的對象,相配的門第。偏有那等人家,一聽庶字就不要的,若是庶子,自己有出息,掙出了前程還有話說,庶女是萬萬不要的。便是有考慮庶女的人家,還要問問庶女是誰所生,也就是庶女生母的地位,多是要貴妾,良妾所出,而不要賤妾所出的。夏爾釧最憋屈的地方,就是夏語澹是比自己小六個月的貴妾所出,別說家里上下的眼光,就是議親時,也矮了夏語澹一頭。庶女婚嫁,正常情況,有一半是低嫁,有一半能嫁到相當的門第,想往上走,有幾個能脫穎而出?往上走不是做繼室就是做妾,即使如此,也少有機遇。
鐘氏憂郁道:“六姑娘的生母阮氏出身是比我好,雖然清貧些,也是好人家的女兒,不像我那時候,不賣身就要餓死了,聽說她家親戚還是讀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