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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一派當然并不滿意這般的結果。便有御史跳將出來,聲稱東突厥諸部或歸降大唐,或流亡西突厥,這些年來并無什么動靜。這些個東突厥刺客又是從何處而來的?怎么進的長安城?另外,他們購置橫刀,制作箭簇所用的錢財又是何處得來?可有質庫(當鋪)、商鋪曾與他們交換錢財物品?
林林總總一堆問題,問得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中丞均無言以對。
大理寺自是再行查探,轉眼又過去十來天,竟尋出兩個與這些東突厥人里應外合的武官來。據說這兩個戍衛在邊境的武官是某折沖府的果毅都尉,受了這些東突厥人的金銀珠寶賄賂,給他們安排了過所(路引)。這些個刺客憑著過所,一路就裝扮成了商隊來了長安。他們將貨物出售給西市胡商,得了錢財,便開始伺機而動。
這一出“故事”終于能編圓了。便是魏王一派再如何不滿,也不能無根無據地繼續鬧騰。魏王李泰倒是帶著閻氏去了幾趟宮中,面容憔悴地與圣人、長孫皇后說話,作足了強顏歡笑之狀。然而,即使是如此暗示了幾番,也未能激發起圣人的拳拳愛子之心。倒是太子一派又蹦跶起來,仿佛義憤填膺般聲稱要為魏王報仇,討伐西突厥——誰知道這幾個東突厥人是不是受西突厥支持,暗地里派來的呢?
刺客當然干脆利落地斬首示眾了,兩個有通敵嫌疑的武官也判了斬首,家人流放三千里。但此事并未就此了結,滿朝文武就著出兵與否這個話題,繼續吵吵嚷嚷。
作為證人、聰明人兼消息靈通者,崔淵自是將此事的諸多枝杈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他們幾人暗地里在其中所做的事,也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因王玫也時不時地關注此事的進展,他便將這些事當講故事似的,說給了她聽。
“早便說了,若是魏王受了傷,作出苦肉計還可多些勝算。如今想掙得圣人與皇后殿下的憐惜,身上一絲傷口也沒有,又怎么可能生出什么效果來?”另有一句話王玫并沒有說:以為臉色蒼白就能裝作飽受驚嚇實在是太天真了。哪怕是把那面團團似的身體減小一兩圈呢,也更有些說服力罷。
“若無魏公去世之事在前,趁著圣人怒火未消,他這般拙劣的苦肉計或許能夠成功。”崔淵道,“不過,此時圣人已經意不在此,不愿繼續追查下去,他再如何覺得委屈,恐怕也不得不吞下去了。”
聽聞圣人最近頗為思念那些已經故去的愛臣們,正命閻立本繪開國功臣像,仿照西漢麒麟閣、東漢云臺閣故事,掛到凌煙閣中。說不得,連已經漸失圣眷的陳國公侯君集也會被想起來。嘖,太子一派勢大,于眼下情形十分不利。是時候將那些刺客中的一人被替換了的消息傳出去了。那人的傷口是他刺的,當他瞧不出其中的漏洞么?那刺客既然能被替換,說不得便是個關鍵人物。或者臉不能教人瞧見,或者私下拿著他們什么把柄。眼下不論此人被太子或陳國公塞到了何處,都有可能讓已經急躁起來的魏王一派逮住什么蛛絲馬跡。
王玫見他正在沉思,便笑道:“明日就是進士科省試了,我和阿實送你去朱雀門罷。”
因刺客一事的緣故,今歲的省試比往年推遲了將近半個月。眼下已經過了驚蟄,舉子們倒也不必在早春的寒氣中苦熬兩日了。不過,省試不比得府試與縣試,不能離開考場,亦不能輕易提前交卷。換而言之,崔淵若想如以前那般瀟灑,怕是不行了。
“都已經二月中旬了,也才剛剛轉暖,須得給你多帶些衣物才好。一件狐裘一件鶴氅,夜里還能當衾被蓋著。另外還需帶些吃食,以及夜里取暖的小炭爐。”她一邊盤算著,一邊列了個清單,吩咐丹娘、青娘立即去準備好。至于筆墨硯臺之類的文具考具等物,卻是早就安排妥當了。去年兄長省試時,她便幫著阿娘阿嫂一同準備了好些物品,如今也已經是駕輕就熟了,照著眼下的氣候略微增減就是了。
崔淵見她如此認真,禁不住攬住她的腰,垂眼看向她列得越來越長的清單:“我可不是尋常世家公子,山珍海味吃得,粗茶淡飯也用得。不必帶那么些物什,一件狐裘,幾個胡餅或肉餅便足矣。”
“好罷,你說了算。待你回來了,我再與你做些好吃的。”王玫道。與這位貴公子相處太久,她倒一時忘了當初那個虬髯大漢了。或許就算什么也不帶,他也能泰然自若地在里頭待兩日一夜,而后安然無恙地出來罷。畢竟,他的經歷可能遠比講述給她聽的那些更加豐富,也更加驚險萬分。
“你西市的茶肆籌備得如何?”
“拖了這么些時候,已經妥當了。我也總算不必擔心產茶太多卻賣不出去了。之前你也忙,忘了告訴你,年前我又向阿娘借了些可靠的人手,讓王四喜帶著去購置了些新茶園。今年的明前新茶,說不得能從年頭喝到年尾呢。那些品相差些的茶餅,我想拿來供應茶樓。到時候,里頭掛的字畫可不能少。”
“呵,畫且不說,字寫多少都無妨。”至于畫,他還有些舍不得輕易給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瞧。
“我認識的人多得很,便是讓他們出手畫幾幅,也必不會墮了你那家茶樓的名頭。”
“好,那便都交給你了,崔大狀頭。”
翌日,正是癸卯年進士科開考的日子。崔府眾人都已經習慣崔淵在貢舉中的一往無前了,除了鄭夫人問了幾句之外,其余人竟都興致勃勃地說起了慶祝宴飲該在什么時候舉辦,邀請些什么人。眼見著眾人的注意力迅速轉移了,一家三口也并不意外,跟著說了些想法,便坐上牛車去了朱雀門前。
驚蟄已過,柳芽新綠,桃花盛開,街邊處處都含著春意。崔簡坐在牛車的車轅上,時不時便掀起車簾讓車內的崔淵、王玫瞧一瞧他覺得不錯的景致:“阿爺,省試結束之后,咱們也去京郊踏一踏春?這幾天都悶得很。”連上元節觀燈都沒能有始有終,事后說起來,小兄弟幾個都覺得缺了些什么,有些悵然若失。
崔淵也想起曾與李治相約出京狩獵,抬眉嘆道:“若是情勢緩和些,省試張榜之后,不妨出去狩獵罷。先前我曾與晉王有約,只是不知到時候是否能踐約。”張榜的時候,大概在上巳節前后,氣候已經足夠溫暖,倒是正好。然而,出了刺客之事,圣人與長孫皇后大概不會放心晉王離京。不過,就在郊外山林中走一走,或許應該無妨罷。
提到狩獵,崔簡的眼睛便亮了。他習武已經增加了射獵一項,由崔淵親自啟蒙教導。若是崔淵沒有空閑,六藝皆精的崔沛也可指導一二。他早就想試試自己是否能射中獵物了,聽得這般的好消息自然更是躍躍欲試。
見父子倆興致都不錯,王玫亦笑了起來:“我也許久不曾騎馬了,正好一起去散一散心。”
輕輕松松地說著話,一家人便到了朱雀門前。那里已經聚集了上千名從各州府解送來的舉子。只是他們臉上并沒有往年那種意氣風發之感。上元之夜的刺殺之事以及接踵而來的風云變幻,不僅影響了達官貴族,也震懾著這些一心向往官場的文士。他們從未如此臨近過仕途中的風暴,即使這場風暴并未推動起洶涌的浪潮,也足夠讓他們或者冷靜下來或者驚惶茫然了。
崔淵出現的時候,自雍州解送的舉子們便都禁不住望向他。經過府試的風波,他的腦殘粉越來越多。更別提之后印刷出的摹本,幾乎讓來自大唐每個角落的舉子們都知道了崔淵崔子竟這個名字。于是乎,當第一個人激動地喊了起來,無數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有崇拜者,有欣賞者,有好奇者,有復雜者,亦有純粹的嫉妒與不屑者。
崔淵一如既往地不將這些目光放在心上,拎著裝滿物什的盒子去了朱雀門的側門。幾個書吏已經捧起名冊開始唱名,首先進去的便是雍州解送的舉子,作為解頭的崔淵自然排在最前面。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崔府的牛車便緩緩朝著西市駛去。
王玫絲毫不擔心,摟著崔簡笑道:“阿實與我一同去瞧瞧新茶肆籌備得如何了。再幫我想想,若要開一座茶樓,東市可有合適的地方?”小家伙點點頭,認真地回憶起來。東市他已經去過多次,腦中很快便浮現出了縱橫交錯的井字形街道。
卻說崔淵隨著指引的書吏往內走,很快便到了作為考場的尚書省都堂。他雖然從未來過此處,但自家阿爺崔敦作為兵部尚書、大兄崔澄作為戶部郎中,都在這座官衙中處理公務。過去來往的皆是步伐匆忙卻不失儀態的大小官員,如今官署內外卻都站滿了左右衛的兵士,顯得格外森嚴。
進入考場之前,書吏與兵士照例盤查眾舉子是否有夾帶等行為。崔淵這般的人物,他們多少曾聽聞過。便不曾聽聞,也知道他姓氏前的郡望“博陵”意味著什么。且不說旁的,兵部尚書的官衙就在這里頭呢!
因此,檢查崔淵的書吏與兵士顯得格外有禮,還低聲提醒了他幾句,又說了些吉祥話。
崔淵淡笑著謝過他們的好意,便舉步進去了。
盤查通過之后,諸舉子開始自行選擇坐席。許多人早就打聽好了,忙不迭地選了避風之處或者靠墻的位置。崔淵卻選了個門前的位置,吹著仍帶著寒氣的涼風,很是滿意。坐在太暖和的地方,難免會昏昏入睡,他需要些許寒風來提一提神。更何況,這一次考試又不許提前交卷,也不許隨意離開考場。他做完卷子之后,總得找些消磨時間的事不是?透過門縫看一看來往的人,說不得還能從中發現幾個熟面孔呢。
后續入場的舉子們本以為再也尋不著好位置,一看門前最近的位置已經有人坐了,都松了口氣。崔淵卻不慌不忙地將狐裘披在身上,再坐下來,又將簡單的行李與文房四寶都準備妥當。他衣著華貴,但帶的行李十分簡便,在一眾忙亂收拾的舉子們當中顯得尤為自若。自始至終,他都并未與任何人說話甚至對視,也并未注意到不少人正悄悄地關注著他。
☆、第一百八十七章 狀頭出世
偶像近在眼前,離考試又尚有些時間,到底該不該勇敢地上前說幾句話,大膽地表明自己的心跡呢?最厭惡的人就在旁邊,時間很充裕,到底該不該去責罵幾句,展示出自己的與眾不同呢?
腦殘粉和腦殘黑們的心中真是愁腸百結。也罷,還有兩天一夜呢,機會多得是,也不差這一時半會的。且這個時候容易引起眾人矚目,說不得于偶像或者于己有些妨礙呢?——不過,大多數人放下盤旋的小心思,卻有人猶豫了許久,仍是忍不住走了過去。
“子竟阿兄,門邊透風,容易著涼生病。倒不如坐到里頭來,磨墨也不容易凍住。”崔泳神情略有些復雜地望著面前的人,實在受不過內心的煎熬,這才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聞言,崔淵側過首,挑起眉朝他淺淺一笑:“無妨,此處風景好些。”他的身子骨比尋常文人結實許多,自是不會將這區區春日寒風放在眼中。
崔泳掃了一眼他身邊的簡單物什,又補充道:“子竟阿兄的行李帶得有些少,若需要什么,盡管找我便是了。我阿兄和阿嫂給我準備了各式各樣的物品,光是吃食就帶了好些……”他忽然想起自家兄長與眼前之人已經形同陌路,聲音不由得越來越小。
崔淵的神色略溫和了些:“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些都是小事,你也很不必放在心上,還是專心些考試罷。”
崔泳點點頭,到底臉皮薄,沒有在這上千人面前說出一定要將狀頭奪過來之類的話。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后,仍忍不住又看了崔淵好幾眼,直到旁邊國子學的同窗提醒了幾句,這才恍然回過神來。
崔淵心中則再一次感嘆,崔泌居然能帶得出一個心性如此純正的弟弟,他所剩無幾的良知或許都用在此處了罷。雖是如此,但他的內心里卻毫無動搖。崔泌自然須得落得他該有的下場,崔泳遭了牽連也有他平日不察的過錯。而且,受些磨礪,對于這個一向順風順水、受到妥帖保護的少年郎而言,或許也是件好事。安平房未來的希望,暫時也只得他一人了。
時任吏部考功員外郎的范陽郡公盧承慶帶著一群書吏走了進來。他巡脧著底下正襟危坐的眾舉子,目光在崔淵身上一掠而過,眼中卻多了幾分笑意。待眾人都紛紛起身與他見過禮之后,他便吩咐書吏們發下了第一場讀史的考卷。考卷一共五道題,可選擇《史記》、《漢書》、《后漢書》三種不同的卷子。大多數人自是選擇最擅長的,崔淵則隨意抽了一張,正是《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