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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了,當一陣子的活石而已。”青衫老者大笑起來,眼光一轉,只見雅廂竹簾掀開,里頭人出來了,背影朝食肆的另一處側門過去,似是要借側門離開。
青衫老者不再跟幾個登徒浪子周旋,輕快跟上去。
幾個公子哥兒被那老者的話嚇得臉色發白,知道碰上些不好應付的,哪里還敢去討道理,扛起兩個嘴歪眼斜舉著手臂不能放的友人,哭喪著臉先走了。
初夏有些疑竇,看了云菀沁一眼,只見她并沒注意一群落魄而逃的公子哥兒,只盯住那青衫老者追隨的背影。
食肆客人多,那道身影穿插于人群中,刻意垂著頭頸,一襲夜間防風的玄黑寬大斗篷從頭罩到腳,別說身型,便是連男女都分不出。
側門簾子一掀,身影消失在熱鬧的食肆客流中,那青衫老者也后腳跟出去了。
云菀沁條件反射,嘩的起身,連兒子都沒功夫交給旁人,將小元宵抱著離開了座位。
“夫人。”初夏一訝,只見云菀沁竟朝側門跑去,來不及去叫沈肇和齊懷恩,放了銀子便追了上去。
云菀沁一手扒開側門簾子,跑出食肆外,觥籌交錯的喧嘩頓時消弭,蒼穹如墨,耳邊安靜下來。
食肆側門是一方空地,背離正街,也沒有燈光,借著月色,能看到前方停著一輛單駒馬車。
有人似是剛上去,門簾微晃,方才食肆里那名青衫老者坐在車夫座上,已經揚起鞭子。
“主子——”初夏氣喘吁吁后腳出門。
窗帷流蘇在夏季暑風中輕晃,彈指一瞬,映出窗內的人影輪廓。
云菀沁覺得自己心跳從未這般厲害過,似是連懷里的小元宵也感受到娘的情緒,止住哭聲和躁動,變得異常安靜。
“駕——”青衫老者一甩馬鞭,背朝食肆側門,朝前方的闊地奔去。
云菀沁會意過來,抱緊了小元宵,朝馬車追去:“停——停——停一下——”
馬車哪里有停下來的意思,一奔起來,立刻將后面的母子甩開距離,根本聽不見,兀自往前奔去。
云菀沁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力氣,緊緊抓抱住兒子,拼命追著前面的車子,不遠處的喧鬧和馬車的疾蹄湮沒了她的叫停聲,小元宵臉旁邊風呼呼直刮,只乖巧揪住娘親衣襟,乖巧縮在懷里,不給娘親添一點亂。
車子上了林蔭道。月光透過疏影斜枝,灑在路上,青衫老者這才發現后方追著,吃了一驚,韁繩一收,放慢了腳步,聽車廂后傳來聲音:“不要停。”
語氣跟平日差不多,泉叩巖石般的冷孤,仔細聽著,卻又壓抑著幾分顫,竟是老者從未聽過的隱忍。
青衫老者得了命令,馬鞭嘩啦一聲又甩了下去,
云菀沁見前面的馬車慢了步伐,心中大喜,正要再加快腳步追上來,卻見馬車又加快了速度,竟比先前還要奔得快。
她心神一潰,卻并沒氣餒,銀牙一咬,繼續朝前追去,風聲呼呼在耳邊飛竄,一路纖薄繡鞋底兒早就磨破了,抱著兒子的手肘也酸得要命,可哪里又快得過馬車,一下子功夫,前方馬車越來越小。
眼看馬車快要在開叉小道拐彎,她心中一焦,早就累得麻木的腳下踩著石頭,一時來不及躲開,整個人朝前摔了出去,倒地一瞬間,趕緊將孩子貼在腹上,自己朝下,不讓孩子有碰地的機會。
“嗯……”她只覺撐地的手腕一陣劇痛,呻/吟一聲,顧不得自己,忍著爬起來,先趕緊查看小元宵有沒摔到,所幸小元宵掛在她脖子上,半點事兒都沒有,只是看見娘摔跤,似是受了驚嚇,瞪大眼半天,突然大哭起來。
“對不起,是娘不好……”云菀沁抱住兒子,用袖口擦干兒子的眼淚,心疼得要命,又愧疚險些讓兒子受了傷,心頭一澀,情不自禁哽咽起來,再不抱繼續追趕馬車的打算。
她失魂落魄地起來,正要轉身回去,遠處似是有亮光照過來,一點點,越來越明亮。
與亮光一同迫近的,還有馬蹄聲。
她心頭一動,抱著兒子望過去,那輛青帷馬車竟然回來了。
車頭,那青衫老者見著母子兩人摔成這幅模樣,心下不禁惻然,偏過臉去,望了一眼帳車廂內,嘆了口氣,若不是這一摔,馬車也不得調轉回頭。
云菀沁見那馬車過來了,這會兒卻有些不敢過去,怕激動了一場,到頭來,車廂里并不是自己想看到的那個人,空歡喜一場。
青衫老者舉起馬頭邊的燈籠,開口:“這位夫人和小公子沒事吧?可有摔著?”
云菀沁盡力壓抑著顫抖聲音,道:“沒事。”
車廂內,方才略是焦躁的呼吸漸均勻了些。
“我看夫人一路追趕咱們,可是有什么事?”老者望住她,聲音十分驚訝,似是被云菀沁的舉動嚇到了。
有什么事?難道叫她說剛才在食肆里見到馬車內的人無端為她母子出手,隨從使的點穴氣功致人僵持不動,跟他當時在長青觀戲耍凈逸師太差不多,讓她莫名想起他,竟像是發了失心瘋一樣,追過來想瞧瞧這陌生人是不是他?!
此刻被一問,她才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人家哪里是為了自己,說不定就是因為被那幾個嘴臭的登徒子吵得煩躁才去教訓,至于氣功,會的人又還少了么?
“我,我想謝謝你家主人剛在食肆為我解圍。”她望一眼夜色中肅靜的車廂,也不知道怎的開口,莫非說你能不能把車簾打開,我想看看你們家主人是不是我丈夫?
老者臉一滯,又笑道:“原來如此。夫人也不必為了道個謝追過來,”說著,眼光正落在云菀沁手背上,嬌嫩皮膚竟皮開肉綻,摔出血了,看樣子是磕在了石頭上,老者忙道:“夫人的手摔破皮了,不要緊吧?”
云菀沁剛只顧著小元宵,這會兒才覺腕子上一陣刺疼,吸了口涼氣:“不要緊,回去涂個藥就好了。”
“這可不行,得快些包扎起來,傷口有點兒大,還在流血呢,仔細傷風了可不得了。”老者雖也想快點走,可這傷口,看得著實有些不輕。
也不知道是夜風掃過,車廂門簾忽的一動。
老者察覺,頓開口:“咱們車廂里備著藥箱,剛巧有供外傷的紗布,若夫人不覺得咱們失禮界越,就在這兒為夫人盡快包扎止血吧。”
云菀沁剛平靜的心情又起伏起來:“老人家與貴戶主人帶的東西,倒也齊全。”一般人誰出門又會拎著個藥箱。
老者見她懷疑,心頭一動,果真還真是個心思纖敏的人兒,只道:“我家主人身子不大好,好些日子沒回京了,今兒剛回來,所以才將藥物都帶在身上。”
云菀沁頷首,示意知道了,將小元宵暫時給老者抱著,正要打開簾子,卻聽那老者道:“夫人,我家主人身子孱弱,形態不雅,一向不見外人。再說了,雖眼下是特殊情況,四周無人,到底男女之別,最好還是隔著些距離。若不嫌造次,請在外面。”
聲音不大,卻鏗鏘威嚴,由不得半點拒絕,若云菀沁不同意,只怕這老者馬上便會將孩子還給她,調頭策馬離開。
她喉嚨一動,嗯了一聲,將手伸進了簾子。須臾,她只覺有一只手將自己的指尖輕輕托起來,另只手則似是擰開了水罐,將水嘩嘩地直接倒在她的傷口上,似是用干凈的流水為她先清洗患處。
“跐——”她禁不住痛感,蹙眉,雪雪呼痛,突然覺得托住自己的指尖的手也跟著握緊了兩分,然后才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