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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應(yīng)該是太子夏侯世諄的人生中最意氣風(fēng)發(fā)的一日,這會兒應(yīng)該在東宮試穿天子服飾與演習(xí)禮儀吧。
她手往下滑落,覆在已凸起的小腹上,情不自禁又走到前面一步,乾德宮的再往北,越過宮墻,跨越山水,便是他的封地。
雖然陜西郡離鄴京距離頗遙,但這會兒新帝登基的消息,那邊應(yīng)該也收到了。
“小元宵,那兒就是爹爹在的地方。”她抬起手臂,指了指北方。
身上多了個甜蜜的累贅,已經(jīng)是分不開的一體,這些日子,她也不知道怎么叫他,后來胎動了,雖然不是很明顯,她卻覺得像是有個圓乎乎的湯圓丸子在身體里滾來滾去,也就將這個名字不管不顧地扣上去了。
第一次喊出的時候,不僅僅是初夏和齊懷恩笑了起來,小元宵翻身的動作也大了很多,好像很不滿意這么隨便的名字。
此刻,腹中胎兒猛的一動。
雖已經(jīng)有了胎動,卻還從像今天這樣反應(yīng)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在望北,所以胎兒也跟著有了心靈感應(yīng),有些激動起來。
她纖唇翹起:“你也想多看看是不是?”繡靴一抬,干脆踩在門檻上,站得更高一些。
她很小心,扶著旁邊的門柱,剛踩上去時,身子因為慣性晃了一下。
“小心。”珍珠簾外,一道身影在天井外倏然起身,悶聲一喊。
她一驚:“誰!”打起簾子,只見得那道身影見自己沒事,退了幾步。
綠樹蔭濃的夜色下,男子喪服還沒除去,一身白色袍子。
明天就要登基成為天下之主的人,今天本來應(yīng)該在熱鬧非凡的東宮,在眾人的簇擁中受盡奉承贊美。此刻,他卻蹲在疏影閣,一人背對月色,神情寂寥,還有些緊張。
她拉下簾子,轉(zhuǎn)過頭:“初夏——”卻聽天井中的男子阻止:“沁兒,你緊張嗎?”
他多久沒這么叫她了?曾幾何時,她也曾與他嬉笑怒罵,侃侃往來。
她步子一駐,緊張?簾外人登基后,她也會遷殿冊為美人。
一開始還有些抗拒,可得知有了腹中塊肉,早就平靜了。
美人這位份,不過是她保住自己和孩子等那人回來的一份工作,就跟宮中的姑姑們一樣。
有什么好緊張?
她輕聲回應(yīng):“尚可。夜深了,太子回吧。”
聽他口氣有些虛弱:“……孤卻很緊張。”
珍珠簾后,云菀沁睫一閃:“太子忙了這么久,做了這么多,不就是為了明天嗎,高興還來不及,怎么還會緊張。”
語氣里的距離,讓外面的人喉結(jié)一動,竟然有些頹喪:“你當(dāng)孤真的想當(dāng)皇帝嗎,比起當(dāng)皇帝,孤寧愿辦個戲班子,每日撫琴作曲,看戲奏樂。”
簡直是*裸的炫耀,就像是土財主對著快餓死的人說我根本不想有錢一樣。云菀沁秀眉一顰:“誰叫太子運氣好呢?生下來沒多久就成了儲君,這種天生的資本已經(jīng)是了不起,那些后天再有能耐的人都難得趕上。”
“你說的沒錯,”他對她話里的譏諷毫不在意,反倒還挑唇莫名一笑,“正是因為孤生下來就是儲君,新帝的位置,才不得不由孤坐,若是其他人坐,就代表這天下大禍臨頭,大亂將起。”
云菀沁安靜聆聽,只聽他聲音繼續(xù):“身為儲君,不一定能力最強,對社稷蒼生的責(zé)任感,卻一定得最盛,所以,就算再不愿意,孤也只能犟下去,孤實在不愿今后被父皇和祖宗們罵。這儲君的位置,押得孤不得不順著步驟往前走……有時,孤寧可自己只是個普通皇子,就跟老三一樣。”說著,簾外的身影深吸一口氣,靠著粉墻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雙臂一展,枕著后腦勺,坐了下來,“你別笑話,孤之前看見老三返朝,笑話過他幾百遍,也不知道他為什么會想著進宮摻乎進政事……要是孤,就待在北城王府,多逍遙快活。他有孤求而不得的生活環(huán)境,還能在宮外自由選擇自己想要的人,孤羨慕他。”
她聽得怔怔然,還真是有人漏夜趕考場,有人辭官歸故里。
三爺那種環(huán)境竟也還有人羨慕……他是拼了命地想往外面沖,太子卻是想要沖出去又被身份所制。
俄頃,她站起身,帶起了珍珠簾的刷刷作響。
“你要休息了嗎。”天井中人慌忙開口,像看見玩伴要回家,自己卻還未盡興的孩子。
“嗯,太子回去吧,明兒還有大典。”她語氣不帶任何感情。
“沁兒!”簾子外的人似是下定了十足的決心,“今后,孤還能這樣與你秉燭,哦不,秉月夜談嗎?”語氣輕微的晃著,似是真的對即將掌管江山十分不安。
不求別的,只求能與她再像昔日關(guān)系一樣,插科打諢,嬉笑怒罵。
他想要一個知他心意的人。就算這個人,心里只有另外的男人,腹中孩子不到半年就要出生。
她微微轉(zhuǎn)頸,似是猜到她的心意:“這些日子,太子將我母子照顧得很好,今后想必也會一樣,多謝太子的恩情。不過,今日是我最后一次稱呼太子,明日開始,太子是一國之主,日理萬機,切勿再耗光陰來個閑人的住所,后宮佳麗無數(shù),個個心系新帝,太子也遲早能找到解語花,何必找個心不在焉的人陪著說話?今夜這個樣子,不成規(guī)矩,今后若被人看到,新帝沒事,我卻要擔(dān)責(zé)。請?zhí)芋w諒。”
這一道城墻,必定要一開始就豎起來。
簾子外的人影半天沒動,許久以后,才起身:“那孤再不叨擾你。”
今天來,除了登基前的緊張需要人傾訴,也抱著私心,等她一句話。
若她松動,愿意接受他,比起登基,更會讓他欣喜若狂。
可眼下這一番回答,卻讓他有些自嘲,自己簡直是白日做夢。
透過珍珠簾,云菀沁看見他清瘦身形轉(zhuǎn)過去,一步步走出疏影閣,跟門口的年公公一塊兒離開。
也許,這就是為什么初始對他印象不錯,后來與他一塊兒抵抗皇后,時至如今也都并不討厭他的原因。
他有著這個年代的男子少有的一種品質(zhì),尤其在皇權(quán)至上的皇家子弟中,更是珍貴,——難得的平易近人,不強求人,不違人心意。
也許,這樣的男子,真是不適合與皇位有染,真如他他自己所說,寧可做個念著戲文浮生度日的閑暇貴公子,也不愿意做龍椅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操心天子。
可不管怎樣,他的朝代,卻已經(jīng)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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