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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二郎身邊的人?！?

江晚寧聽出門外人的聲音，是杜從南身邊的心腹。

杜從南每回辦事都帶著他，她熟悉這個(gè)人的聲音。不過自從她明確說明自己想一個(gè)人待著后，杜從南與其心腹已很久沒有出現(xiàn)了，想不到他們還在蘇州，甚至清楚她的去向。

皺了皺眉，江晚寧上前為對方開門。

來人道：“二郎讓屬下代替他問一問，女郎的親眷可找到了？”

來蘇州不過兩日，江晚寧卻幾乎踏遍了整座蘇州城。她竭力打聽過生父的一切，包括他的官跡、家族、生平等等，得到的結(jié)果不過卻是生父遭到迫害后家族四散，在西郊上只剩一片坍圮的舊址；她聽說生母的家人是當(dāng)?shù)赜忻母簧蹋瑸榱藢ふ遗畠毫髀湓谕獾暮⒆樱@些年一直云游四海。

江晚寧垂下失落的眸子，和緩搖搖頭。

“二郎說，女郎若是找不著人暫時(shí)便緩一緩罷?！蹦莻€(gè)人面色駭沉，頗帶了些火燒眉毛的嚴(yán)峻，道，“想必女郎在外走動時(shí)已聽到了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上面來了人。只怕女郎還不清楚另一件事，今日獄中逃了個(gè)罪犯，知州命人封了城還要挨家挨戶地搜查。不過是緝拿一個(gè)嫌犯，實(shí)在犯不上如此……”

“二郎身份特殊，也許是他在蘇州地消息被走漏風(fēng)聲……”那人眼珠一轉(zhuǎn)，直盯住她，“也有可能是女郎您，倘若是您，二郎簡直是無妄之災(zāi)，不過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二郎已派人打點(diǎn)過了，今夜子時(shí)會有渡船接應(yīng)，還請女郎不要耽擱了時(shí)候及時(shí)來，免得拖累了二郎?！?

江晚寧才張了張嘴，卻見對方身影一閃，消失在視線。

她怔立在原地，過了許久之后，才如提線木偶般的踅身整理行李。

子時(shí)星月慘淡，淡朱的一輪圓月如犬獸瘋狂搏動的心臟，一聲聲得恫嚇著萬籟沉寂。腥風(fēng)血雨自身后銜起錚錚的尖齒，推著她、撲著她，一直跌跌撞撞地朝前走，走至波濤滾滾的渡口邊。

不遠(yuǎn)處依稀簇燃著兩點(diǎn)幽綠色的亮光，應(yīng)當(dāng)是杜從南安排的渡船上的燈焰。

嘩嘩雨勢下，江晚寧瞇著模糊的雙目，尋跡吃力前行。

幽綠色的光亮，竟來自于一頭驃壯惡犬。

惡犬前兩掌撲地，兩掌之間夾著一塊血淋淋的生肉與看起來似腿骨之類的東西。見到面前戰(zhàn)栗不止的女郎，它停下進(jìn)食，殘留碎末的唇吻見口涎止不住地下淌，獸類雙瞳陰冷地盯住她，警惕地甩尾。

她低低驚叫一聲，被雨水沖刷得酸澀的眼眶霎時(shí)有了生理的反應(yīng)。

下一刻，一聲粗亮的犬吠響徹云霄，陸陸續(xù)續(xù)的火把撐起混沌的夜雨，官兵們冒著如墨粘稠的霧色趕來。江晚寧蒼白的臉頰被火焰騰騰的溫度灼得通紅，竭力撐住發(fā)軟的雙膝，急里忙慌地朝著渡口跑去。

心慌意亂下摔了一跤，尖利砂石刺入手掌心，留下的血跡被雨水沖淡。

她很快站起來，慌不擇路地跑上了船只。

黢黑的船身上寥寥數(shù)人，甲板上分別站著一名面生的侍衛(wèi)與沉默的船夫。二人各司其職卻并無一句交談，只有停在桅桿上避雨的數(shù)點(diǎn)寒鴉夜啼。江晚寧并未意識到丁點(diǎn)不對，以為是自己來得晚，杜從南與他的心腹先行離開了。

高擎火把的官兵們漸漸逼近渡口，更甚者彎弓引箭，準(zhǔn)頭直直地對準(zhǔn)船身。

江晚寧不知怎的，一瞬間心如擂鼓。

淚水混跡著腥冷的雨水混入口鼻，江晚寧潮濕的眼簾被雨水浸泡得無法抬動，只半翹著惴惴地顫抖。她隱約在岸上看見了幾個(gè)熟悉的面容，皆是那個(gè)人身邊的手下，她竭力忍住喉嚨里的哭腔，求助距離自己最近的、在薄夜里略顯得清瘦的船夫。

棕櫚皮制地的蓑衣使他與無邊暗色甚是相稱，他的面容隱沒在陰翳中，唯有袒露在外的修長指尖隨著船槳一起一伏，像開悟似點(diǎn)撥著她，像玩弄似諷笑著她。淙淙水流聲路過，偶爾像那個(gè)人用削痩的指尖摩挲過她的肢體，倘若她能沖破雨勢看清得話。

岸上低嚎的犬吠聲順?biāo)瘉怼?

江晚寧急忙道：“這位船夫，能否快……”

連雨聲都沉寂下來，在滾滾東流的河面留下黑色紋路。她口中的船夫微微頷首，低垂的蓑笠與他沉默的壓迫性一道洶涌襲來。她撞上對方撞上對方陰鷙的、略帶了點(diǎn)兒興味的恣睢神情，霎時(shí)間僵住，如覺冷風(fēng)灌體。

第58章

河流滔滔東逝, 河岸毗鄰的幽林里間或傳來?xiàng)n鷹咕咕的叫聲，與雨勢拼湊在一起震得她頭痛欲裂。她伶仃纖瘦的肩胛抖了抖，身心皆在這一瞬冷了下來。被這世間聲響炸得滾燙的頭腦卻在這時(shí)候變得沖動, 或許也是本能的驅(qū)使, 她無力的四肢動了動，試圖往后退去。

岸上霎時(shí)響起兵戈噹撞的金鳴之聲, 士兵們破水而來，將她圍得水泄不通。

是了，從圣上借故讓他南下督查開始，再到知州以緝拿罪犯之名封鎖渡口、挨家挨戶地搜查, 最后這般大動干戈地將她堵死在這處地方, 只是為了滿足他這場你追我逃的貓鼠游戲罷了。

她被拖進(jìn)他的懷里，聽他惡趣味的輕哂。

“腓腓，哥哥的乖妹妹, 哪里去？”

近乎兩個(gè)月不曾見面了，他仿佛削瘦了許多, 性子比從前更不好捉摸了。因?yàn)榍鍦p而顯出十分尖利的下頜抵在她濕漉漉的發(fā)頂, 喉骨嶙峋地貼著她的耳畔, 呷笑溫吞, 似附骨之疽般粘膩纏身。暗褐色的眼瞳不慍不喜, 波動著粼粼的冷意, 如枝頭盤踞的蛇類一般, 居高臨下地睥睨她。

“真有些巧了, 圣上命微官南下巡查，想不到在此地碰見腓腓, 也是種機(jī)緣。”不知江愁予在渡船上立了多久、搖漿多久, 更甚冷冽的溫度從他掌心傳來, “罪犯出逃，城中上上下下皆勒令不準(zhǔn)出城，怎么腓腓的膽兒就大一些，偏偏在這要緊關(guān)頭胡鬧？”

江晚寧不可置信：“明、明明是你……”

明明是故意他放出逃犯消息，逼她如此。

“渡口這兩日不安寧，不知有好許人想著往外跑……在你之前便有一個(gè)，渾身上下縛著黑色衣物，如今卻成了旁的腹中之物……”她尚未琢磨他話里意思，卻聽他語峰凌厲一轉(zhuǎn)，“王法昭昭，官庶同論，腓腓這般，豈不是要讓我難做？”

隨后聞訊而來的知州劉朔踏上甲板，與江愁予一唱一和地道：“江大人，先前那名黑衣男子的罪責(zé)性質(zhì)與尊夫人的并不類同。只是您如今暫任卿相之職，前前后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您，尊夫人又在要緊關(guān)頭犯事，怕是免不得一番小懲?！?

船篷下白雨如絲，二人衣裳皆已濕透，江愁予擰她下巴欲為她戴斗笠，被她飛快避開。

他眼中私悖之色更甚，沉聲回道：“確實(shí)，不聽話得很，劉知州便以當(dāng)?shù)胤ㄒ?guī)處置了罷?！?

劉朔試探：“那便在獄中拘押三日？”

江愁予冷睨著面前小女郎憔悴的臉，等著她與他服軟、等著她與他求饒。因著夏箏對她的影響兼之她愛聽愛看些古怪的鬼神軼事，她向來不喜待在陰氣重的地方，不愛與粗獷彪悍的人接觸，她在獄里自然是待不下去的。他靜默地摩挲指腹，想，她不必折辱身份道歉不必誠心悔過，但凡只要她愿意喊一聲“四哥哥”或者“夫君”，再不濟(jì)一聲“江愁予”，她跟著杜從南私逃一事便能就此翻篇了。

時(shí)間一點(diǎn)一滴地過去，河面的半輪明月終究墮入不見，灰蒙蒙的白光稀釋著濃墨夜色。

江愁予俯眼看著她倔強(qiáng)抿住的唇瓣，冷笑一聲，終究面目駭沉地撤開擱在她腰間的手。

他回復(fù)劉知州：“可?！?

劉知州暗地舒緩了口氣，涎笑著，恭恭敬敬將江晚寧送下船：“夫人，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