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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來,楚國公對他從未有過舐犢之情,江愁予也從未對他有過反哺之意。如今看著寧王為了圣上暗自垂落,他覺得旁人在惺惺作態的同時,心中閃過一絲煩悶之感。
過了許久,他問道:“王爺接下來是作何打算的?”
寧王漸漸從悲慟中緩過神,結郁的眉目中浮現出幾分猶豫,他艱澀地道:“我想……”
見他如此,江愁予心中便明了了。
“將端王從輕發落?”
寧王身形稍頓,緩緩頷首。
“王爺是打算怎么個從輕發落法?”
“端王與我乃是手足,我想將他發配到鄢地便罷了。那地方窮鄉僻壤的,山間有許多兇獸出沒,活下去都是個問題……”寧王避開江愁予的視線,繼續道,“至于端王同黨,男子十五以上便流放至邊關、巴蜀一地,女子及幼年男童則貶為賤籍,關押在永巷這輩子都不得跨足而出……”
江愁予支頤靠于桌邊,臉上并無詫色。
“去疾知道王爺跟隨去陳淵先生研習儒學教義,亦受過先生傳道解惑,怎么竟不知四書中還有以德報怨這一說?”江愁予嘲弄一般地扯唇道,“歷朝歷代,弒兄弒父的皇子最終都不得好死,如今端王卻能在鄉間老死,想必王爺能以仁君之名被載入青史罷?”
他的陰陽怪氣,寧王怎會聽不出。
“那牢獄之中關押的,可是你的兄弟!你的雙親!難不成你叫本王以歷代之發治之,誅殺二十以上男子,將府中女眷貶作妓子?”寧王無奈痛呼道,“去疾,你仔細想想!”
不料面前郎君反問:“有何不可?”
“試問誰家父母會在寒冬臘月給孩兒泡冰水,又有誰家父母任由自家孩兒被兄弟欺凌,逼得他高熱不退、雙肺水腫,無可奈何下年五歲時背井離鄉?”江愁予目中閃過冷芒,“他們可曾有一日盡到父母的責任,他們可曾有過作為兄長的擔待?”
寧王張了張嘴,被他駁得啞口無聲。
他最終還是緩和語氣道:“江杜二府不僅是世代簪纓之家,亦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若以雷霆手段處置了他們,怕會導致君臣不睦?!?
“王爺難道拎不清,到底是一時的君臣和睦重要,還是斬草不除根留下隱患得好?”
江愁予步步緊逼,分毫不給寧王駁斥的機會。
寧王苦勸無果,有些無奈了:“去疾,這一回你聽我的?!?
“當真無回旋的余地了?”
寧王看著他,搖搖頭。
“既然王爺執意如此,去疾便不多說了?!?
江愁予對他微微一作揖,挾袖離去。
寧王府外的一座石獅子邊,毛色順滑的烏騅馬在茫茫雪色中打著響鼻。一片晶瑩的寒酥落在江愁予的睫目,墨睫出神地眨動,被體溫融化成一道水痕。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是江、杜二府闔家被抄斬,這樣她便不會再有閑心去掛念旁的人。天知道每一回她同侍女們談及江府上的父母兄弟、杜府的那個人,都讓他心口堵塞得難以呼吸。
然而寧王執意要留下這些人的性命,那么原本的計劃便行不通了。
不過眼下他有了個更好的主意。
不僅能讓她徹底地和江府的人割斷聯系,而且分毫不影響他與她之前的情誼。
江愁予翻身上馬,朝金墉城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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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翌日醒來, 江晚寧便被圣上駕崩的消息給砸得七葷八素的。她豎起貍奴似的瞳仁,眼睛圓滾,面露吃驚地看著過來傳消息的涼夏。
“奴婢還從安白那里聽說, 今早禮部尚書已入宮著手準備入殮一事了……圣上性節儉, 生前便多次傳出口諭要簡化喪葬的流程,想必這件事不會大辦。待先皇的后事落實完成, 下一件事便是寧王繼位了……”
江晚寧的眉頭隨著涼夏的話一寸寸揪緊。
寧王繼位那日,也會是端王及其同黨被發落的日子??v覽古今,做臣子的若是參與刺殺圣上的,查出來后多半會被株連九族;若參與了謀害皇嗣的, 重則賜死輕則圈禁。然而現如今寧王身份尷尬, 他會以何種處境來責罰江家杜家?
江晚寧攥緊被褥:“他可曾回來了?”
涼夏剛要搖頭說不知,冬溫推了門進來。
“夫人!郎君說要帶您去金墉城!”
江晚寧愣住:“他人呢?”
“郎君說他在馬車里等您呢!”
江晚寧心尖怦然一撞,再三和冬溫確認過并非是他在哄騙自己后, 才急里忙慌地趿鞋下了床。她已然顧不上兩個侍女看到她身上斑駁痕跡的視線,更沒有察覺到心里一閃而過的怪異之感, 匆匆梳洗后, 提著裙擺跑去了馬車。
不同于街邊的冰天雪地, 暖氣四溢的馬車內情狀極盡旖旎。
江愁予把江晚寧騰至在腿上, 有力的臂膀擰著她的腰身。他懶懶散散地半闔雙目, 略顯幾分慵態地看著她在懷中使勁兒地蹬著四肢掙扎。
“……腓腓亂動什么?”
“你真要帶我去金墉城去見姨娘?”
江愁予仰著脖頸靠于軟墊上, 突兀的喉結緩動幾下, 過了好半晌才吐出個模棱兩可的答案:“難說?!?
眼見著她眉目中漸起了薄薄山霧, 甚至連剛入馬車時的欣喜雀躍都少了幾分,像是回到了原先寂寥落寞之色。江愁予這才抵在她的耳垂, 連連與她道歉道:“怎又惹腓腓生氣了, 不和腓腓好好說話是四哥哥不是, 四哥哥和你認錯……今日出門,確實是帶腓腓去金墉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