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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面色陰沉,有種咬牙切齒的態勢。
蒹葭頓時不知從哪兒涌上的力氣,一下子飛奔起來。
好在恰逢這時候刮來一陣東風,浮雕軟翅的紙鳶借著這一股兒勁兒慢慢地騰上天穹。雖說它在空氣對流里橫沖直撞,到底是漸漸地平穩下來,壓著翅膀緩緩地翻滾、低低地飛行。
江晚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過去。
江愁予在毯下捏捏她的手背:“喜歡?”
“果真還是個小孩子,屋子里堆滿的綾羅珠寶不見得你動一下,反倒是喜歡這些小孩子玩兒的物件。”他狀如無奈地輕嘆,“蒹葭,你把紙鳶帶過來。”
江愁予掀開毯子一角,將繩索拉入毯中。
察覺到毯下的手將繩索拽得緊緊的,江愁予的視線不由地看向她的側臉。
她面帶緊張地仰頭望著天空上的紙鳶,連帶著一點瓊鼻微微皺起。估摸著她被寒風凍住了,鼻尖淡淡朱紅似一朵桃花瓣。便是連江愁予最愛的她的一雙美目,此刻也瑩瑩發亮,一掃近日浮現的陰霾。
江愁予放松了肩膀,以一副閑暇地姿態輕環她的腰身、欣賞她的活潑動人。
一邊江晚寧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動著。
她的腦海中一幀幀地飛掠過從前無憂無慮的日子。失落的時候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擁進夏姨娘的懷里,調皮搗蛋闖禍后前面有個三哥哥為她做替罪羊,后邊兒有水哥兒和她一道受責罰……她想要的是無拘無束的日子,不愿意做只被他縛在屋子里的金絲雀。然而現實是,她如眼前這只紙鳶一般被綁著、拽著、渾身上下被桎梏著。
她拽著線轆的手猛得發力。
系在紙鳶上的粗糲亞麻線深深地勒進了江晚寧的手心。江晚寧吃力地咬住牙關,縱著身子因為手心的疼痛而輕微地痙攣。
柔韌的亞麻線在她的手上愈崩愈緊、愈拉愈細,等到時候差不多了,江晚寧借著尖銳的指甲蓋往上重重一割,隨著一聲干脆的“咔噠”聲,也不知道是亞麻繩被割裂的聲音,還是江晚寧指甲蓋掀翻的聲音,黑灰色的紙鳶脫離了種種束縛,騰空朝著天邊飛去……
江晚寧的目光癡癡地盯著蒼茫天穹。
飛罷飛罷,最好飛得遠遠的……
身上驀然一冷,耳畔隨之響起江愁予命人去取藥箱的低喝聲。
厚重毯子墜在了地上,江愁予俯身含住她鮮血淋漓的指尖重吮。一想到在那只紙鳶飛走后她跌在他懷里如釋重負的低嘆聲,江愁予的臉色便止不住地變得難看。
待指尖不再流血后,他將她一把撈起帶回了房里。
他往她的血肉模糊的指上灑了些許止血的白色粉末,厚敷一層金瘡藥后再用紗布細細地將她包裹住。她粉潤指尖輕輕地搭在江愁予的手背上,即便在藥膏的刺激下微微顫抖,她的視線依舊遙遙落在窗邊。
江愁予微勾眼瞼,神情莫名晦暗。
“好端端的,為何要扯斷紙鳶的繩索?”
她癡望著窗牖輕聲回道:“我并非故意。”
“不是故意的,那便是有意的了?”
“沒有。”
“你有。”
她仿佛是覺得他不可理喻,只抽出自己的手,留給他一個后腦勺。
隨著她的指尖一寸寸從掌心抽離而去,江愁予心中驀然生出幾分慌亂來。他不喜她這般如死水一般得沉寂,更不愿意看到她將他從她的世界里排出。江愁予伸手撈住她的烏發,那捧柔軟的青絲從他的指縫里溢出,使得他一下子便觸到了她脆弱的脖頸。
“亞麻線質地的繩索豈能是說斷就斷的?你指腹都被割傷了,到了這時候還想騙我?”他的聲音似灌滿了沉甸甸的鉛水,又低又沉的,“腓腓,你此舉到底是何種意思?”
江晚寧也被他終日疑神疑鬼的行徑給纏得不耐了,只打發他道:“你說我是故意的那我便是故意的,這樣好了罷。左右不過是一只紙鳶罷了,你犯不著如此的。”
不知怎的,他因為她這一番話突然變得惱火起來。
壓在江晚寧脖頸上的指尖重重碾過她嫣紅漂亮的胎記,惹得她低聲嚶嚀。江愁予咬牙冷笑道:“恐怕想飛走的不只是那只紙鳶,你也想一道跟隨了去罷?”
“縱使我想走,我也走不掉的不是嗎。”她心平氣和地看著他,眼眸中仿佛無一絲情緒波動地道,“將近一個月過去了,我說我想去金墉城探望姨娘,你自始自終地不肯送口。你拿著他們的事情吊著我、不肯讓我安心安生,不就是想介由此事挾著我嗎?我如何能走?”
“這么說來,倘若不是他們,你早就一走了之了?”
江晚寧微微別過頭,不去看他。
她的沉默無疑是最好的答案。
江愁予俯視她片刻,喉嚨里忽而發出嗬嗬低笑了幾聲。
“你還真是好極了。”江愁予控住她薄弱的肩膀,逼迫她回視著自己的目光,“不過他們接下來的日子都受我脅迫,恐怕妹妹這輩子都會不得安生了……不,或許不止是這輩子,將來你與我同蓋一棺,恐怕你我爛都要爛在一起。我會讓人將那只紙鳶找回來的,逃不掉的。不論是腓腓,還是寄托了腓腓感情的紙鳶,一一逃不掉。”
言罷,利落地拂袖離開。
江晚寧早已習慣了他陰晴不定的樣子。
半月前他帶她去游汴西湖,幾人立在船頭觀覽秋末景象時,涼夏無意之中提到了江晚寧和杜從南出來約會時,二人曾攜手定下金玉良緣的盟約。他當時臉色就變得不大好看,回來后卻命工匠打造了一副昂貴一套首飾,他配玉質,她戴金質腳鐲。
想必到了晚間,他必會過來尋她了。
然而江晚寧寧愿江愁予再不要回來得好。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何事讓他這般地癡迷于自己。
或許他當初在府上煢煢孑立時,她常常過去伴隨他,使得他對她生了幾分依賴。或者當日爹爹鞭笞她后,她多管閑事地說要和他一道分擔……現在想想真是后悔。江家、杜家二府皆受他管控,且他無時無刻地不在死盯住她,這座府邸她一處都邁不出去。現如今卻只能一日日地熬下去,總歸他不喜歡她,日子一長總會有生膩的時候罷。
——
書房里,滿室杯盤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