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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正在行針,他快速對葉緩歸說道:“喂他喝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葉緩歸看到了譚渡之身上的創口,只一眼,他的手就控制不住的哆嗦了。
福伯雖然對他說過接經脈很疼,他腦補的接經脈過程就是劃開之前的傷口,找到斷掉的經脈,然后一根一根的接好。他沒想到的是,找到縮進去的經脈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譚渡之的手腕部分的皮膚被掀開,露了一片巴掌大的口子,在傷口旁邊密密麻麻的扎著銀針。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纏繞在白骨上,福伯正在斷裂的肌腱上抽絲剝繭一般尋找著縮到肌肉里面的經脈。
葉緩歸看的這會兒,福伯已經找到了他要尋找的經脈。他用銀針扎著細細的經脈往外抽,每當福伯抽一下,譚渡之的胳膊就不由自主的抽搐一下。
真如福伯說的那樣,這是抽筋扒皮的疼。光是看一眼,葉緩歸就覺得自己的手腕在疼了。他眼眶一下就紅了:“福,福伯,你輕點,輕點……”
福伯翻了個白眼:“別搗亂!喂完了藥就出去!”
譚渡之面色發白,頭上的汗珠一滴滴的滲了出來。見葉緩歸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他溫聲安慰道:“沒事,不疼。”
葉緩歸連忙彎腰,他一手扶起譚渡之的脖子,一手將小碗遞到譚渡之唇邊:“快喝了,喝了就不疼了。”
譚渡之將小碗中的鳳凰足一飲而盡,他對著葉緩歸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別怕,我沒事。”
葉緩歸抬起袖子細細的擦著他頭上的汗珠,他很想對譚渡之說點什么,可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我,我做了青團子,你一定沒吃過。味道可好了,你一定要好起來……”
譚渡之笑了:“嗯,我聞到味道了,一定很好吃。”
福伯有點扛不住了:“別在這里黏黏糊糊的,知道你們小兩口感情好。等我把他的經脈續好,你們要親要抱隨意,現在先別打擾我。小葉子你趕緊出去,你在這里會讓我們兩心神不寧。”
葉緩歸只能放下了譚渡之,他的心揪得緊緊的。這一刻他突然體會到了上輩子他生病的時候,他親人的感受。原來看著病床上的家人,親人的心情這么難受嗎?
藥效還沒發作,譚渡之還能說話。他扭頭看向葉緩歸柔聲道:“出去吧,做些好吃的。我很快就能好。”
葉緩歸生怕自己再呆下去會讓福伯分心,他只能點點頭:“嗯,我就在門外。我就在外頭。”
關上門之后,葉緩歸抽抽鼻子,他差點在老譚面前掉眼淚了。
老譚太受罪了,他方才看得真切,福伯先給老譚接了左手的筋脈。老譚的左手有兩根手指能動,就這樣都花了這么長時間。如果換成右手和兩條腿,他要疼成什么樣啊?
房間的血腥味一直纏繞在鼻尖,葉緩歸心里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怎么都沒辦法放松下來了。
一只左手,福伯就接了大半天,等他從房間里面出來時,福伯唏噓了很久:“哎喲,給人接經脈可比給兔子接經脈麻煩多了。”
畢竟兔子的經脈接不好就算求,大不了做成干鍋兔子。而譚渡之這么個大活人,要是接不好他的經脈,福伯的招牌就要被砸了。幸虧接好了,福伯這才能放心下來。
福伯晃悠著往廚房走去:“小葉子啊,有吃的嗎?”
葉緩歸連忙打開了柜子取出了青團:“有,有青團!”
福伯捏了一只團子啃了一口:“還是熟悉的小葉子的味道,好吃。你拿兩個去給小譚吃,他應該也餓了。”
葉緩歸一聽連忙將盛著青團的盤子放在餐桌上,他取了一只碗里面放了幾只青團,還沖了一碗蜂蜜水:“福伯,你先吃著。”
福伯叼著青團看著葉緩歸的背影,他感嘆著:“哎,年輕真好!”
鳳凰足的藥效快過了,左手手腕那邊有些麻木。譚渡之閉著眼睛感受著他左手剩余三根手指頭的回歸,此時他還不能用力過猛,只能稍稍動動手指頭。
他沒想到醫仙都斷言沒有辦法修復的經脈,在這個小村子里面竟然真的被人修好了。
感覺到葉緩歸的氣息,譚渡之睜開了眼睛。葉緩歸將手里的兩只碗放在了床頭柜上,他蹲在了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左手。
譚渡之的左手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因為受傷,他的每根手指頭都腫了起來。腫得和葉緩歸去年冬天用羊腸子做的香腸一樣粗。
葉緩歸不敢用力,他只能摸了摸老譚的皮膚。老譚的掌心都是老繭,但是他手背的皮膚很好。此時他的皮膚虛浮,輕輕一摁還能摁出一個凹坑出來。但是葉緩歸能感覺到老譚的左手有溫度了!比他掌心的溫度還要高!
譚渡之輕聲道:“別怕,不疼。福伯手很穩。”
譚渡之一說,葉緩歸嗓子就堵住了。怎么可能不疼?抽筋扒皮的疼,譚渡之要經歷四次。這之后還要針灸讓經脈能長得更好……
葉緩歸不是嬌氣的人,他上輩子在痛苦中掙扎了八年。每一次身體疼得睡不著吃不下的時候,媽媽只能徒勞的哭泣,爸爸和哥哥只能躲開嘆氣。久而久之,他就學會了笑著告訴家人,他不疼。
他不想看到家里人痛苦的眼神,不想聽到他們沉重的嘆息,也不想將自己最狼狽最絕望的樣子展現給最心愛的人。
因為愛,他選擇了隱忍。而老譚呢?老譚只是習慣了一個人,所以才會這么堅強。
葉緩歸直視著譚渡之的眼睛:“老譚,你可以不用這么堅強。如果疼的話,你可以哭,可以叫,只要能讓你舒服一點的事情,你都可以做。不用憋著。”
譚渡之心中泛起了層層漣漪,他緩聲道:“真的不疼。”
這種程度的傷痛,他經歷過無數次。比起九霄仙門水牢中的酷刑和斷筋之痛,此時的疼痛讓他喜悅。
現在的每一分痛都是有盡頭的,每疼一下,都讓他看到了希望。
他深深的看向葉緩歸,一路走來他受過大大小小的傷。但是沒有哪一次受傷之后,有人像葉緩歸這樣毫無目的的擔心他。
譚渡之笑道:“我聞到了很香的味道,是你說的青團嗎?我可以吃嗎?”
葉緩歸一下回過神來:“啊!是的!”
譚渡之剛想起身,葉緩歸就按住了他:“你躺著別動!我來喂你!”
譚渡之無奈極了:“我治療的是手,不是身體。”
葉緩歸站在床邊找了好幾個姿勢,最終他挫敗的發現,還是要讓老譚坐起來。譚渡之的身后墊上了被子和翹翹,他斜斜的坐著。
葉緩歸坐在他身邊端著蜂蜜水遞到他唇邊:“你今天早上就沒吃早飯,一定餓壞了吧?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蜂蜜水甜而潤,喝下去之后嗓子確實舒服了很多,等譚渡之喝了幾口蜂蜜水后。葉緩歸托著蘆葦葉的底部將青團遞到了老譚面前:“這是香菇筍丁肉餡的青團,你嘗嘗合不合你的口味。”
譚渡之低頭咬了一口,軟糯的青團皮包裹著下面的餡料入口,一股清香味充盈了整個口腔。加了糖的青團皮吃起來微微甜,混著內里咸鮮的餡料混合成了奇妙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