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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時苑是一個奇怪的母親,她最愛做的事,似乎就是本末倒置。
靳融對父親的記憶并不深刻,自記事起他就沒有見過爸爸,甚至于說根本就沒有爸爸。他是靳時苑未婚先孕的產物,不曉得爸爸是誰。
雖沒有爸爸,靳融卻有一個“好叔叔”,就是剛剛從他家出去的那個男人,方意轍。
方意轍是一個很有錢的人,這是靳融看出來的。他停在樓底下的車、他價格不菲的西裝與皮鞋,還有他手上戴的那只金表,這些處處都表明他的不菲身價。
如若方意轍是個有錢且正直的男人,那么靳融也不會如此避之不及。
方意轍是有婦之夫,靳時苑就是方意轍的小三。
“這是方叔叔。”
靳融還記得靳時苑第一次給他介紹方意轍的時候,就是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靳融那會兒還小。天真以為這是自己的新爸爸,可是問出口的時候,卻只換來靳時苑尷尬的笑容。
“他不是你爸爸。”
靳時苑和方意轍是不正當關系,是黑夜里見不得光的存在。方意轍會經常來找靳時苑,大都現(xiàn)在夜里九十點鐘,來了先說些溫情話,一會兒就要旁若無人地關了門到屋子里做些令人不齒的事情。
以前靳融不知道他們關了門做什么,有一回回來早,靳時苑忘了鎖門,靳融聽見里面?zhèn)鱽砥婀值穆曧懀那耐崎_門時,只看見大片花白的背。
靳融恥于這樣的場面,那之后,他總要在外面呆到十一點多才回家。
方意轍和靳時苑關系不正當,但對靳融卻是很好,來一回就要給很多紅包,還供靳融學琴、念書。學藝術花錢要以萬計,這么多年來,方意轍給他們母子倆砸了不少錢,快數不清了。
靳時苑喜歡本末倒置。她從不關心兒子的生活,但逼著他學琴,因為她覺得學藝術就是“高人一等”,是所有人都崇拜的。只有靳融知道,學藝術沒什么大不了,其他藝術生是“平等”,他是低人一等。
他的一切都是方意轍賜的,他家里一百多萬的施坦威、他在藝術學院一千多塊錢一節(jié)課的課時費……全都是方意轍的錢。
靳融討厭他所有的一切,卻又不得不承受這一切。就在這樣矛盾不堪的日子里,他過了好多好多年,有很重的石頭壓在他身上,他抬不起頭。
他不記得自己原先是什么樣的性格了,只曉得撞破之后,他越來越不敢說話,也漸漸沉默寡言起來。
性格改變倒是其次,靳融覺得自己有些瘋癲了,因靳時苑的關系,他似乎不喜歡女人,可是他又對圓滑的男人極其厭惡,靠近了就會產生不適。
男人如同方意轍,女人如同靳時苑,都是靳融心里的一塊疤,他把這疤藏起來,到心里的最深處,無人知曉。
靳融翻了個身淺淺睡去,連做夢都會夢見不堪入目的后背,長發(fā)從肩上墜落下來。好像他從高樓上掉下去,猛地掉入海底,巨大的浪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喘不過氣來。
“如果有一天,可以有一個人幫我逃離這里就好了。”靳融想。
他在夢里打破禁錮著自己的玻璃罩子,用力地碾碎它們,尖銳的碎片劃破了他的手腕。
靳融做不到像風一樣自由,他已經成為快要被毀掉的人。
新學期伊始,靳融穿上久違了兩個月的校服,漫不經心地從學校大門走入教室。他算是學校里很有名的人物,得虧于他有一副上好的皮囊、輕塵脫俗的氣質。
音樂班有很多人都很出名,靳融算最出名的那一個。人總是會對不熟悉的東西感興趣,相比音樂班的那些刺頭,靳融要神秘多了。
他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到哪里都是一副高冷的模樣,這樣就最打動人。
“靳融!”那邊有一個女同學朝他招呼。
靳融瞥了一眼,很不禮貌地擦身而過。
因為他有一副好皮囊,所以就算他做了不好的事情,都可以很輕易地被原諒。
“靳融就是這樣的性格,冷冷的,不愛說話。”所有人都這樣說。
是啊,靳融就是這樣冷冷的,對陌生人,靳融懶得把目光分至一寸。
他走到班級,空氣里還沾染灰塵,有人灑著水、有人拖地,忙得不亦樂乎。
靳融雖不愛說話,卻也不是非常難以相處。班級后頭的垃圾桶滿了,同學又忙不過來,于是叫他:“靳融,去倒個垃圾吧。”
沒人愿意倒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這是臟活累活,一般除了班長費亦然,那就是靳融做了。靳融放下書包,悶著性子去垃圾桶邊,與費亦然一起倒垃圾。
樓梯間嘈雜,不少人抬著垃圾穿梭,遇見人都喊借過。靳融和費亦然晃晃悠悠走,下樓梯也格外謹慎,費亦然叮囑他:“慢點走,樓梯滑。”
“嗯。”
“靳融啊。”費亦然溫柔地笑起來,“多和班上同學相處,不要總是一個人。”
靳融無甚表情。
“其實大家都挺喜歡你的,你開朗一點,自然能交很多個朋友。”
靳融覺得這些話太多余了,他不喜歡聽說教,閉著自己不肯再聽。倒了垃圾,和班長一起洗了垃圾桶,中途也不再說話。
“大家遇見都是緣分對不對?高中三年應該是最美好的三年才對,你要全心全意接受。”費亦然邊洗垃圾桶邊說。這垃圾桶很大,裝滿時需兩個人抬,空了,一個人也拎得動。
靳融洗了雙手,每一個角落都洗得干干凈凈。他不聽費亦然念叨,自顧關了水龍頭,頭也不回地回教室去了。
“靳融啊!”費亦然在后面大喊,沒喊回來。
“還真是個冷漠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