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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讓您給說出來了好吧!
屏風后頭,皇帝眼睛都笑彎了,沖著皇祖母豎了豎拇指。這丫頭像您。
陳度還想說什么,被楊升給壓了回去。
康郡王嘿嘿一樂,搖頭晃腦地說:“是啊,公主是挺難辦的。不過咱們既然受了皇命要將此事審清楚,也只能請公主勉為其難配合一下。孝道雖要全,但王道才是頂了天的。如果忠孝不能兩全,公主您也只能先忠著皇上,把孝道放到一邊去對吧?!?
唐小魚一臉糾結,聞言看似勉強地點了點頭:“王叔這話不假。咱事君以忠,也是大孝呢??偛荒転榱擞扌?,就是非顛倒,黑白不分吧?!?
榮王嘴角翹了起來。
“趕緊的,把原告帶上來吧?!笨悼ね醴愿劳炅?,才回頭去問姚征和陶蔚然,“兩位沒意見吧。”
姚征:“……”有意見您也已經叫人去了。
陶蔚然:“……”我是石像,你們都看不見我……
不一會,唐明德被人帶了上來,他身后跟著兩個差役,抬著張床板,床上躺著一個一頭銀發的老婦人。
唐小魚沒顧得去看唐明德,看到那老婦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才幾年沒見啊,馮氏怎么老成這樣了!
初見時,唐老太太還是一頭黑發,面色紅潤,雖然叫她老太太,但實際年齡也不過方近五旬,看著還挺年輕的。但現在看起來,她頭發全白了,形容枯槁,雙目混濁,一雙手放在胸前,佝僂得跟雙雞爪子似的。若沒人告訴她這是唐家老太太馮氏,唐小魚真是死活不敢認的。
唐明德穿著一身儒衫,雖然有些舊,但漿洗得倒是干凈。他進了堂中,依次給堂上諸人行禮,態度恭敬謙和,行止從容,看著是個有些落魄的中年書生。
只是在他看見唐小魚的時候,他渾身抖了一下,這禮是沒拜下去。
他知道自己這回上堂來能見到唐小魚,但怎么也不能將面前這個渾身華光閃耀,氣度雍容的貴女子與幾年前見著的那個臉上總是帶著笑,看起來開朗單純的小丫頭想像到一處。
少女已經長大成人,亭亭玉立,眉梢眼角間依稀還是那個清秀丫頭的樣子,只是看人的目光中多了一份凜然,就這樣坐著不說話,他都覺得背上沉重,膝頭發軟。
康郡王見他久久不動,有些不耐煩了。
“唐明德,見了公主因何不拜?”
唐明德被他這么一喝省過神來,重又挺直了脊背,對康郡王說:“這位是我家下侄女兒,我既為她長輩,怎么能下拜?”
康郡王將身向前探了探,驚奇地看著唐明德:“你是讀書人不是?”
唐明德忙躬身答道:“學生是正德四年中的秀才。”
“哦。你不說本郡王還真看不出來?!笨悼ね趺訂枺骸拔覇柲?,天地君親師,這君和親,誰在前頭?”
唐明德汗都流下來了。
“你 看清楚了,上首這兒坐著的是皇上御封的豐城公主。長公主,是皇帝的妹妹。不論你有沒有告贏,現在她以長公主之尊還當不得你一拜?別說是長公主之尊了,宮里 上至皇后,太妃,下至一般妃嬪,家里別說叔伯嬸嬸,就連親祖父親祖母見了都要行跪拜之禮。那就是君在上,親在下的意思。你說你怎么就這么特別,見了長公主 就不肯拜?你這是不想拜長公主,還是心里對皇上有怨氣不想拜???”
唐明德“撲嗵”一聲跪倒在地,頭上汗出如漿,連連磕頭,“小民絕不敢,絕不敢?!?
又去給唐小魚磕頭:“草民唐明德,見過豐城公主,公主千歲?!?
唐小魚坐得端正,連身子都沒側一側,生生受了他的全禮,陳度和楊升兩個在一旁看著直皺眉。
唐 小魚眼尖啊,一下就瞧見了,笑著對他們說:“您二位別看不下去啊,我十歲前就是個傻子,后來雖好了,入世也不過這兩年工夫,你們那些個禮法教義啥的我是不 大懂的,不過只有一心忠于皇上天家。唐明德明著拜我,其實是在給皇家磕頭,我可不能不受這個禮,這是皇家的體面和規矩。”
她這樣一說,本來還想挑毛病的陳楊二位就不好說什么了。
唐小魚又看著唐明德,臉上似笑非笑地說:“你起來吧。雖然說我早就脫離了唐家,跟你們沒半分關系了。但到底我身上也流了一半唐家的血,這個是改不掉的。雖然遺憾,但也只能認著。只是名不正則言不順,如今我跟唐家沒關系,這聲大伯我就不喊了吧?!?
唐明德臉上肌肉抽動,看著唐小魚似是壓抑了極大的憤怒。
“好了,抓緊點時間?!奔依锞七€在爐子上呢!康郡王咳了一聲,指著唐明德說,“你狀告豐城公主事親不孝,忤逆尊長,謀奪唐家產業,私賣唐家親眷,這些可都屬實?”
唐明德道:“句句實情,求各位大人還草民及草民母親一個公道?!?
康郡王沖著唐小魚一揚下巴,意思是:“到你了。”
唐小魚點了點頭,對唐明德說:“唐明德,你說我事親不孝,請問我事誰不孝?是對我爹還是對我娘?”
唐明德指著床板上只有進氣兒沒出氣的老嫗道:“你祖母病成這樣,都是被你氣的,你還敢說孝?”
唐小魚冷笑一聲道:“我至今年及笄,十五年里,見她的次數不過一掌之數,何況五年前我生父就結具放妻文書,與我母親和離,將我歸于我母親,與唐家再無關系。請問我是怎么氣到這位老夫人,又怎么不孝順她的?”
唐明德聞言冷笑一聲道:“圣人有云: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當事親至孝,方與禽獸有別。公主如今只知生母,而不養生父,不敬祖父祖母,雖有才而德微,蒙圣聽以獲位,若天下百姓效之,則禮教崩塌,人倫崩壞,實為大齊之禍?!?
唐小魚嘖嘖了兩聲:“唐先生說的這般大義凜然,不過據我所知,你才是唐家長子,當兒子的不孝敬老人,反要叫孫女養老,天底下還有這樣的怪事?”
唐 明德老臉一紅,剛要辯駁,怎奈唐小魚不肯給他開口的機會,接著又說:“唐先生是秀才,比我一個傻女讀的書多,那請問你,‘夫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于 立身?!訌母?,奚子孝?臣從君,奚臣貞?審其所以從之之謂孝、之謂貞也。’這兩句話該當何解?既然你非要進京來告這一狀,且不論你目的為何,我就跟你 一五一十掰扯清楚好了。”
“別擔心,我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絕對不會遮著掩著的?!碧菩◆~嫣然一笑,“反正我以前是個癡兒,能 活著喘口氣就算不錯,也沒機會進學堂請先生受教育,更沒機會跟在祖父祖母身邊受他們教導要如何做人。所以不會像別家千金閨秀一樣面皮子薄,不好意思揭了那 層遮羞布。哎呀呀,各人大人見諒啊,我唐小魚生長在鄉間,打小就跟泥土打交道,養成個泥性子不說,說話也是帶著土坷垃的味兒有那么點粗。”
康郡王呵呵一笑道:“只要理不粗就行了。公主有話只管直說,他們幾個不論,本郡王就喜歡直來直去的說話,若你要像那些小姑娘一樣說個字就臉紅,一句話非繞京城一圈才說完,我才沒耐性呢?!?
姚征只能學陶蔚然一樣,板了張面孔一言不發。
康郡王都這么表態了,他還能去糾結公主說話太市井?扯閑淡。
唐 小魚笑著起身給他們行了一禮,然后坐下說:“這事其實也沒那么復雜。我生父原名叫唐明誠,與我母陳氏于京中相識,在京中成了親,然后有了我。”她指著唐明 誠說,“他手上的婚書想來不假。因為當年我父親騙我母親說婚書遺失,但其實是被他藏在身上交回了家中。就因為我母親手上沒有婚書,所唐家不認這門親事,非 說我娘不是明媒正娶,想要賴上唐家,所以數九寒冬天,外頭還下著鵝毛大雪呢,就將我娘和我趕出了家門。我娘一雙小腳,身無分文,我當時年僅五歲,癡癡傻 傻,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他們將我們母女趕出門,弱女病娃,沒錢沒糧也沒冬衣,誰都認為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母女一定會凍餓而死。可惜啊,我們命大,還真沒死 成。我娘帶著我流落到了江陵縣,這一住,就是五年。”
她說的聲調很平緩,語氣也極平淡,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但眾人心情都沉重下來。不過兩句話而已,但其中的艱辛痛苦和絕望可想而知。當時的陳氏也不過二十剛剛出頭的女子,她是怎么樣在那樣艱難的環境下,拉拔著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傻女兒活下來的呢?
唐明德咽了一口唾沫:“公主何必顧左右而言其它,你不奉養生父和祖父母,將你親祖父氣死,祖母氣癱在床上,可是鐵一樣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