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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的氣息撲面而來,屋里太暗了,就這微弱的一丁點亮光,她看到里面裝著滿滿一罐子青梅。
腌出來的顏色很漂亮,瞧著便是已經(jīng)腌入了味,顧令顏垂下眼簾看了許久,眼睫輕顫,而后隨意拿了一顆咬了一口。
刺激的酸味涌入口中,瞬間便將她給淹沒,一點點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舉起那個罐子看了看,認出來是吉祥齋的。是西市的巷子里的一家小店,她經(jīng)常在那買果脯吃。
微酸的滋味不僅在口中漾開,鼻尖也隨之一酸,手上一個不穩(wěn),蓋子滑落下去砸了個粉碎。
綠衣正好過來要催她睡覺了,聽到這陣清脆的響動,急忙從外間推門進來,焦急問道:“三娘怎么了?什么東西碎了,可有傷到自己?”
顧令顏緩緩轉(zhuǎn)過臉來看她,臉上帶著些迷茫之色。見她這副模樣,綠衣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頭,她從屜子里取出火石又點了幾盞燈,屋里一下子亮堂起來,她這才看到顧令顏鼻尖紅彤彤的。
碎瓷片鋪了一小塊地方,綠衣還以為是她被劃傷了,趕緊蹲下身想要查看她的傷勢。
顧令顏后退了兩步,搖了搖頭:“我沒事,沒受傷。”
先前說話的時候站久了,腿有些發(fā)軟,她干脆在旁邊的錦墊上坐下來:“不用管了,這么晚了,明早再打掃吧。你先出去,我自個坐會。”
經(jīng)歷這些日子,她清楚知道徐晏是喜歡她的,即便她對他的態(tài)度并不算好,有時甚至可以說是惡劣,但他全都包容了,沒有表現(xiàn)出丁點的不滿。
若說先前的時候,他還是念及顧家才對她如此。現(xiàn)在越王晉王都被誅殺,燕王已經(jīng)廢了,其余皇子年紀尚小,皇帝臥病在床由他監(jiān)國。
整個大齊的權(quán)柄都被他握在了手里,登極只是個早晚問題。無需再顧忌任何人,更不需要以自己的婚姻去換取誰的支持。
她想,他現(xiàn)在或許是喜歡他的。
但她卻不想接受他的好,前面已經(jīng)被傷過一次了,哪還會愿意再輕易交付一次真心?
即便他說了換做他來對她好、不需要她做什么,哪怕她像他從前那樣對他,甚至千百倍都可以。可人的一顆心,又豈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綠衣雖從寢室出來了,但想著她癱坐在錦墊上的落寞神情,便覺得一陣的心疼和難受。可又不敢問是個什么緣故,急得團團轉(zhuǎn)。
在堂屋里繞了片刻后,她嘆道:“還是請四娘過來勸勸吧。”說著她便披上外衣、領(lǐng)了個小丫鬟出了院門。
顧容華就住在青梧院旁邊的院子,此刻已經(jīng)洗漱過了,正坐在窗臺下看話本子,聽到綠衣請她過去陪顧令顏,丟了手中話本,隨意披了件外套便跑了出去。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屋中火光熾盛,顧令顏正坐在一旁的錦墊上,慢條斯理地啃著手里的青梅。
見她進來,顧令顏挑了挑眉頭:“要吃嗎?”
雖沒顧令顏喜歡到那種程度,但顧容華也還挺喜歡用酸甜的果子,應(yīng)了一聲后,便在她旁邊坐下,拿了一個塞進嘴里。
她口中被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問她:“阿姊,你又去買果脯了嗎,還是那家店子給你送來的?”這幾日眾人都沒出過門,吃的都是家里囤的東西,她的小零嘴都快被吃完了。
手指摩挲著那個瓷白的罐子,光滑冰涼的觸感在指尖回蕩,顧令顏啃完手中這個果子后,才緩聲道:“徐晏給的。”
“啊?”徐晏?想了好一會,顧容華才反應(yīng)過來這是太子的名諱。
這一瞬間,顧容華覺得這青梅跟一顆燙手山芋一樣。她恍惚想起太子曾問過她,怎么不拿一些糖來壓藥味,反倒是用的青梅那樣酸的東西,她說阿姊最厭惡吃甜食。
她當時的語氣不算客氣,也有刺他的意思在里面。
卻沒想到,太子竟是將這件事給記掛在了心上。
饒是顧容華都愣在那,半晌說不出話來。
倆人都靜靜地坐在那,屋里靜謐到?jīng)]有半點聲響,只剩下獵獵北風撞擊窗牖的聲音傳來,呼嘯聲伴隨著枯枝落葉刮地,好似鬼哭狼嚎。
本來她請四娘子來,是想讓她陪三娘說說話的,結(jié)果倆人竟是一塊兒沉默了下來,連往日里最活潑話多的四娘都靜了。
綠衣在外面有些著急,轉(zhuǎn)了一會腿累了,看了眼還亮著燈的寢屋,嘆了口氣后退了下去,打算待會再過來看看。
倆人都坐在錦墊上,懷里還抱了個軟枕,顧令顏一顆顆緩慢吃著青梅。良久,顧容華問她:“阿姊,喜歡一個人,該是什么樣的感覺呀?”
顧令顏吃青梅的動作頓住,在自己記憶深處扒拉了一會,不知是藏得太深了,還是給忘了個一干二凈,竟是怎么也想不起來她心動時的感覺。
“不記得了。”她輕聲說。
她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喜歡他的時候,是什么樣的,只依稀記得,那時每每見到他的時候,一顆心總是無比雀躍的跳動著,臉頰都會忍不住泛起紅暈。
即便只是聽他說上那么兩句話,她也會很開心。
顧令顏想了想,輕聲說:“會想要對那個人很好,自己所擁有的都可以給他,或許還會想著可以和他成婚。”
“這樣啊。”顧容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眸子往旁邊轉(zhuǎn)了一眼,借著明亮的燈光將她臉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顧令顏笑問她:“怎么,容容有喜歡的人了?是想嫁給他么?”
她想起了從前自己對太子的一番癡戀,最后卻是潦草收場,便衷心希望妹妹能夠如愿以償,而不是像她一樣,平白蹉跎了年華。
“不,我沒有。”顧容華矢口否認,“我也沒想嫁給我喜歡的人,而是想嫁給喜歡我的。”
顧令顏一下子怔住,一顆青梅被她捏在了指尖,她錯愕的轉(zhuǎn)過頭看向身旁的人。
顧容華向后癱靠在憑幾上,勾了勾唇角:“喜不喜歡有什么關(guān)系,這玩意最不靠譜了。長姐和郭姐夫婚前都沒見過面,倆人現(xiàn)在一樣的琴瑟和鳴。二姊能隨意挑揀自己喜歡的人,是因為她本就擅長玩弄這些,知道李姐夫性子柔和,她稍微哄兩句就好,本就是自己表兄,是最適合她的人。”
她的聲音不大,聲音若瀝瀝清泉,輕柔動聽。
顧令顏閉了閉眼,沒吭聲。
顧容華輕笑了聲:“我當然是要選一個喜歡我的人了。只要他對我足夠好,我喜歡上他可以很快的。”
“倘若他將來不喜歡你了呢?”顧令顏輕聲問她,捏著那個瓷罐子的手在微微打著顫。
從前她拒絕徐晏,是因為被傷得太深了。現(xiàn)在則更多的是因為害怕,她并不能完全信他,甚至于倆人之間的主動權(quán)都掌握在他手里。
顧容華自個從手邊案幾上倒了杯茶,仰頭飲著,那姿態(tài)竟是有幾分飲酒時的瀟灑模樣:“將來的事將來再說,那也總好過不喜歡你的人。他現(xiàn)在都不喜歡你,指望以后能喜歡上更是虛無縹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