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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祖父在世的時候, 對他的偏愛有目共睹, 如今風水輪流轉,他的靠山已倒,皇帝倚重淑妃遠勝于賢妃,自然會予以衛王更多優待。
蘇大將軍一介武將, 等到四海太平,早晚有鳥盡弓藏的一天,孟家卻不盡然,朝堂上的紛爭一日不休,皇帝始終需要培植自己的左膀右臂。
德妃的父兄也是文官出身,但論家世、論權位,全然無法與阮家與孟家相提并論。
孟家得勢,淑妃母子風頭無兩,朝中也開始出現關于的立儲的猜測,阮皇后喪子之后身體病弱,一直沒有再孕,年長的皇子只有衛王與岐王,不出意外,東宮之位會在兩人當中決出,而照眼下情勢,衛王的勝算與日俱增。
這些都是他到了靈州才慢慢想通。最初那段時間,他沉浸在自己作為幫兇、害死祖父的打擊中,為免皇帝覺察,還不敢有所顯露,幾乎被積攢許久的情緒壓垮,外界紛紛擾擾于他而言如過眼云煙,衛王的幸災樂禍就像是跳梁小丑,未能在他心里激起半點波瀾。
祖父下葬之后,他獨自去了趟軍營,以往祖父經常帶他來這里,觀看將士操練,還會親自下場指點他們,他就亦步亦趨地跟在祖父身后,夢想有朝一日也能習得祖父那樣的好功夫。
將軍們都認識他,先前還毫無顧忌地與他玩鬧,如今卻對他畢恭畢敬,稱呼也由“小公子”改為“岐王殿下”,還勸他速速回宮,免得陛下和賢妃娘娘擔心。
他心想,那兩人才不會擔心,皇帝忙著爭權奪利,母親因淑妃獲寵而愁眉不展,今日受了些委屈,卻又不敢跟皇帝告狀,自個在寢殿里哭哭啼啼,都沒有留意到他出門。
看著熟悉的校場和陌生的將軍們,他心頭忽然涌現莫大的悲哀與無趣,以及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他想離開皇宮,終此一生都不再回來。
宮里唯一對他好的人不在了,他已沒有任何留戀。
至于母親,她的性情更適宜做個隨遇而安、不爭不搶的妃嬪,他的存在反而讓她懷璧其罪,淑妃唯恐他做太子,卻又不能公然針對,便想方設法找他和母親的不痛快。
他向來都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態度,但母親總是要他忍氣吞聲。因她認為武將式微在所難免,皇后又兩耳不聞窗外事,淑妃仗著孟家的地位扶搖直上,遠非他們能夠得罪。
既然如此,沒有他,母親定會過得比現在更輕松自在。
于是他趁人不備,登上一輛裝載貨物的馬車,就這么離開了長安城。
怕暴露行蹤之后被送回宮,他悄無聲息,在里面躲藏了整整三日,直到因為缺水暈過去,被清點物品的士兵發現,立刻稟報給上峰。
醒來之時,他看到了鄭將軍,那是位與祖父差不多年紀的老將,深受祖父信任,曾奉祖父之命傳授他兵法,待他也如同親孫子一般,見他平安脫險,當即老淚縱橫。
鄭將軍告訴他,自己是被皇帝派去杭州,請一位姓林的將軍出山,與蘇大將軍共同夾擊南方叛賊。
按說此事只需一道圣旨,但皇帝有意拉攏林將軍,為表誠心,便令鄭將軍攜厚禮前往。
林將軍是安國公時文柏的妻舅,時文柏唯孟家馬首是瞻,如果林將軍來到京城,孟家堪稱如虎添翼,衛王奪嫡也會多一道保障。
但,與他何干?
他已決定遠走高飛,無論誰做太子,都不關他的事了。
鄭將軍還安慰他,據說那位林將軍兩袖清風、為人正直坦蕩,定不會摻和朝中勾心斗角。
他敷衍過去,說自己是因思念祖父,傷心欲絕,才想出宮放放風,請求鄭將軍不要趕他走。
原本他以為鄭將軍不會答應,還思索用苦肉計讓他心軟,但他說到一半,壓抑已久的眼淚奪眶而出,到最后,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打從有記憶以開始,他掉眼淚的次數屈指可數,哪怕習武時被利刃割掉一塊肉、血涌如泉,都能咬牙忍著一聲不吭,鄭將軍許是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心有戚戚,便同意讓他隨行。
他怕皇帝怪罪對方,親筆寫了封信,讓鄭將軍回京復命時呈上。
盡管他可以確定,皇帝巴不得他永遠消失,將他自己弒父的罪名一并掩埋。
四月末,一行人來到杭州,陳將軍帶著圣旨和賞賜到林家登門拜訪。
他留在驛館,擱下一封書信,憑借出眾的輕功逃之夭夭。
初夏時節,江南的氣溫已有些炎熱,天空萬里無云,風中夾雜著馥郁的草木香。
他卻不知自己要去何處、之后又有何打算,倘若皇帝得知消息,會不會派人追殺他?畢竟在宮里還要假裝父慈子孝,但讓一個流落民間的孤兒消失,比碾死一只螞蟻還要容易。
然而他心里沒有半分恐懼,甚至覺得死了也沒什么不好。
唯獨對不起祖父,辜負了他囑托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的時候充滿寄望的目光。
想到祖父,他不禁有些失神,時纓的馬車便是在這個時候奔來,差點與他撞上。
車夫勒緊韁繩,唯恐車中女眷受驚,忙隔著簾子詢問情況。
騎馬跟在旁邊的少年跳下來,查看他是否被傷到。
他無心與人交談,也怕驛站那邊發現他失蹤找過來,匆匆客套了幾句,便要離開。
卻見車簾掀起,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探出身,溫聲細語道:“表兄,還是送這位小公子去醫館瞧瞧吧,我們可以改日再出城玩,耽誤人家的傷勢可就不好了。”
小公子。
久違的稱呼傳入耳中,讓他的腳步不覺一頓。
他從未聽過如此悅耳的嗓音,像是風中的銀鈴,又似溪流淙淙,干凈明快,不見一絲陰霾。
同齡女孩他接觸得不算多,只有一個異母妹妹宣華公主,她母親德妃未能誕下皇子,背后的家族又比不過淑妃,自覺抬不起頭來,宣華公主長年累月受她影響,也是一副文靜低調的性情。
而這個女孩,縱然一口軟糯的江南鄉音,卻恣意張揚,仿佛生來就不知憂愁與悲傷為何物。
“小公子?你還好嗎?”
她又問了一句,他后知后覺地回過神來,想起她方才所言,計上心來,稱自己并未被馬車撞到,請求他們順路將他帶走。
他沒有公驗,出城必將被攔下,再繼續拖延,給鄭將軍的人追上,他就走不得了。
那個被她稱作“表兄”的少年有些猶豫,似乎在揣測他的身份,他心思急轉,正考慮編個謊話搪塞,卻聽她道:“表兄,我們就捎他一程吧,車里還有位置,多一個人也無妨。”
“你還真是心大,”少年訝然,“你就不怕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