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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走后,時纓抬眸望向他:“其實我早該告訴你,淑妃和衛王認為我非世家女,不配誕育皇長孫,遲早會對我動手腳。而且,如果我婚后遲遲沒有子嗣,衛王就能名正言順地納妾。”
她終于明白衛王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他承諾只要她生下皇長孫就絕不納妾,如此胸有成竹,便是料定她絕無可能孕育他的孩子。
現在回想,許是千秋節那天,淑妃就已經將藥物放在了她特制的食物中,若非她和衛王的婚事突然告吹,只怕往后她進宮,都會得到同樣的待遇,日積月累,待她嫁給衛王,早已無藥可醫。
慕濯見她平靜如水,不禁有些擔憂,思索片刻,終究卻只說出一句:“阿鳶,你不要難過。劉大夫醫術極好,我許多次在他手上撿回一條命,這種下三濫的東西,必定難不倒他。”
時纓卻搖搖頭:“我不難過。說實話,我對于孩子……并沒有什么執念。我成長在那樣的家庭環境里,有那樣一對父母,我被侵染日久,一點也不認為自己可以教養好子女,所以……”
她有些語塞,難得感到詞窮。
按理說,她該正巧借此機會回答他的真心表露,他若有意爭奪儲位,絕不能沒有子嗣。但她沒由來地想起夢里,他終生未再續娶,至死孤家寡人,將皇位傳給了慕瀟。
可現實中也要如此嗎?
他對她執念難消,寧肯對抗世俗的流言蜚語,也要與她相守。
霎時間,她心底泛起些許不知名的漣漪,隱隱約約……夾雜著一絲或許可以稱為遺憾的東西。
不知是為他還是為自己。
“那就好。”慕濯似是放下心來,“我和你一樣,自幼被父母拋棄,從來不知該如何養育孩童。你若不介意,往后余生,只有你我相伴,不會存在任何人打擾,也是件難得的幸事。”
“阿鳶。”他看著她清澈剔透的眼瞳,半日前“徐徐圖之”的念頭驀然煙消云散,鄭重其事道,“他們對你的傷害,我會令其如數奉還,但現在,我想請你留在我身邊,事成之后也不要離開。”
“我愿與你白首偕老,此生不離不棄。”
第62章 “殿下今晚就睡在此處吧……
話音落下, 屋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時纓的眼睫輕輕顫了顫,想起夢中,他將這句話寫在漫天孔明燈里, “她”取出一份保留,后來又落到他手上,一直陪伴他到生命盡頭。
而今, 字字句句由他親口說出,清晰地在她耳畔響起。
霎時間,那種似是而非的感覺卷土重來,讓她懷疑夢里發生的事情曾真實存在。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被夢境影響、適才產生動搖, 還是她潛意識里已經對他打開心門,逐漸接受了他。
如果是前者,于他未免不公,但說后者, 她也不敢肯定, 現在對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成分。
倘若沒有那場夢, 她不會萌生與他共謀大計的念頭,兩人更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她無法將夢境的影響排除在外, 在心無旁騖的條件下對他說句“愿意”。
慕濯沒有催促,只一言不發地望著她, 墨玉般的眼眸中倒映著她的影子。
他在旁人面前似乎永遠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樣,唯有對她會露出如此溫柔的表情。
時纓無法將那個玄而又玄的夢如實相告, 認真想了想, 迎上他的目光,以同樣鄭重的語氣道:“殿下,我現在還不能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我覺得口頭承諾是世間最虛無縹緲的東西, 即使我現在答應,哄得你一時開心,到最后仍然能臨陣變卦,選擇背棄誓言,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略一停頓,似是怕他起身離去般,輕輕地勾住了他的手指:“過往已矣,前路未定,我只想活在當下,至少此時此刻,我愿意留在你身邊。待你我相約的期限來臨,我沒有更改主意,那么……”
“我愿與殿下白首偕老,此生不離不棄。”
她鼓起勇氣,將他所言逐字逐句復述,說罷,便看到他眼底泛起一抹淺笑,漸次浸染開來。
“一言為定。”慕濯反手與她拉鉤,輕聲道,“阿鳶,我很期待那一天能夠成真。”
略顯幼稚的動作,卻仿佛承載著千斤重量,兩人小心翼翼,如同在進行一項締約。
慕濯雖然沒有得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答案,但時纓能說出這番話,已是他夢寐以求的場景。
無論如何,這一次,她不會再孤身登上高閣,懷著恨意一躍而下,留給他無邊無際的夢魘。
這時,青榆通報:“殿下,娘娘,宣華公主在外等候,說有事詢問娘娘,不知可否方便。”
“請她進來吧。”時纓道,旋即拿起床頭的小圓鏡,確認自己“面色蒼白、神情憔悴”,放心地倚在靠枕上,反手將鏡子塞到枕頭下。
慕濯摸了摸她的發頂:“你和她聊,我去外面看看情況,以免有疏漏。”
說罷,他轉身離開。
宣華公主進來時,剛巧與慕濯擦身而過,雙方見禮,沒有任何多余的語言。
她對這位異母兄長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年前,彼時她年紀尚小,依稀記得他性情外向、爽朗大方,會動作麻利地爬上樹,幫她摘下掛在樹梢的風箏。衛王在旁邊搖頭嘆息,指責兩人貪玩不懂規矩,他便揪了幾枚小果子,準確無誤地砸到衛王腦門上,然后迅速收回動作,假裝一無所知。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宣華公主在床榻邊落座,擔憂地問起時纓的病情,得知她沒有性命危險,松了口氣,復而欲言又止地望向青榆和丹桂。
時纓令兩人退下,宣華公主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聲支吾道:“阿鸞,我知道不該在這時候問你,但……但我別無辦法,我……我想問,那個……淑妃娘娘給你的桂花酒還有富余嗎?”
時纓怔了怔:“公主殿下,您要做什么?”
宣華公主沉默了一下:“我聽說,那里面放著……放著絕嗣藥,所以……我也想喝一杯。阿鸞,算我求求你,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無力違抗陛下的命令,但我著實……著實不想給北夏人生兒育女。到了北夏,我絕無可能接觸到這種藥品,可若現在服用,過十天半月就會不留任何痕跡,更別說我抵達北夏國都,最早也要在九月。阿鸞,這是我最后的尊嚴,你可以成全我嗎?”
說著,她的眼淚簌簌而落,兀自站起身來,竟是要給時纓下跪。
時纓連忙拉住她:“公主殿下,萬萬不可。”
她望見宣華公主充滿哀傷與請求的雙眼,深吸口氣,傳青榆入內,吩咐她去馬車中取酒。
那壇酒她一口未沾,本想著回頭偷偷處理掉。
宣華公主見狀,連聲道謝,眼底仍含著瑩瑩淚光,嬌艷如花的面龐上卻露出一抹解脫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