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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婆沒有說話，閉上了眼睛，陷入沉思中，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低沉的聲音說：“他中了別人的暗算，但是他不讓我報仇，我不知道仇人是誰。”

“太公有很多仇人嗎？”

“這個……是啊，當(dāng)年他得罪過不少人，土匪、大刀會他都得罪了，還有他師門的一些恩怨我不太清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罷。”

“大刀會？好像我在哪里聽說過。”

太婆笑了起來：“當(dāng)年大刀會很出名，他是大刀會的杰出人物，而我是洞宮山的女土匪……”

“什么？”我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忘了合上，太婆居然是女土匪？不過再一想也不奇怪，她如今九十多歲了還是威嚴(yán)沉穩(wěn)，堅毅果斷，霸氣側(cè)漏，可想而知年輕時是何等的英姿颯爽，當(dāng)個土匪或女俠毫無壓力。

“大婆，能講一講你當(dāng)土匪的經(jīng)歷嗎？你和太公是怎么認識的？”

“這有什么好講的？”太婆說不想講，其實有點想講，嘆了一口氣，“當(dāng)土匪畢竟不是件光彩的事，所以連你爺爺都不太清楚，你爸媽完全不知道，村里的人都不知道。那是解放前的事了，第一次見到他時我還不到二十歲……”

太婆的眼光又變得溫柔，時而神采飛揚，時而低沉黯然。她叫我坐到椅子上，她一邊回憶一邊述說，講出了一段很長的故事。

在閩浙交界之處有一個楊源鄉(xiāng)，位于政和縣、屏南縣、周寧縣、建甌縣（市）之間，在動蕩年代就是“四不管”地帶。楊源鄉(xiāng)境內(nèi)有一個洞宮山，山高林密，群峰環(huán)繞，怪石奇洞星羅棋布，幾百人鉆進去就像是石沉大海，無處可尋。

上個世紀(jì)三四十年代，政局不穩(wěn)，戰(zhàn)禍連綿，全國各地土匪多如牛毛，洞宮山這樣的“風(fēng)水寶地”當(dāng)然成了土匪的首選藏身地。當(dāng)年盤踞在洞宮山的土匪有好幾股，被一個叫楊老子的人收服聚擾，統(tǒng)一指揮，一時兵強馬壯，裝備精良，連路過附近的軍隊都不敢惹他們。實際上那時的軍隊急著爭天下，以大局為重，根本顧不上“芥癬”之匪，實在鬧得過分了派出軍隊，土匪早就沒有影子了。

楊老子出生于舊時幫會，槍法如神，重義守信，初時只劫富人，不搶窮人。兔子不吃窩邊草，洞宮山附近的村子他們從來不搶，每次都是遠行幾十里甚至上百里，到各縣的鄉(xiāng)村去搶劫，市鎮(zhèn)因為有官方警察或軍隊一般不會去招惹。

土匪們下手之前，會先打聽村里的情況，知道誰是富戶，大約有多少財產(chǎn)，然后采取綁票勒索或者直接上門索要的方式。比如送一張名帖過去，要“借”多少錢糧，限幾天送到某地。如果地主老財們聽話，乖乖地準(zhǔn)備好指定的錢糧送到指定地點就沒事了，以后這股土匪絕對不會動他家一草一木。拒不“借”錢糧的，土匪們就不客氣了，半夜殺進村子，不僅把該富戶的值錢東西搶光，連年輕女人也搶走，甚至燒房子殺人立威。

富戶畢竟是有限的，一個村里也就那么幾戶，時間久了就沒地方搶了。而且土匪良莠不齊，有些地痞、逃兵心狠手辣貪得無厭，他們有時會瞞著楊老子亂來，不守規(guī)矩亂搶亂殺。村民們不堪忍受，只能團結(jié)起來，組成了“大刀會”、“黃帶會”、“一生會”等護鄉(xiāng)團，與土匪對抗。

這類護鄉(xiāng)團的大部分成員是各村強壯年輕人，為首的一般是舊時的幫會人員或練武的人。當(dāng)時洞宮山方圓幾百里內(nèi)，就數(shù)歸屬于建甌縣的后山村大刀會最強悍，領(lǐng)導(dǎo)者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名字叫許陽，是從外地來的一個木匠，既會武功又會法術(shù)，謀略過人，英勇善戰(zhàn)。他制定了許多應(yīng)對土匪的策略，訓(xùn)練鄉(xiāng)民，團結(jié)其他村的護鄉(xiāng)團，結(jié)成以大刀會為首的攻守同盟，一方有難，四方來援。村里另有一個老人能通靈，畫的符吞吃之后能夠刀槍不入，在許陽的帶領(lǐng)下憑著大刀片子殺得土匪們聞風(fēng)喪膽。

楊老子親自帶隊下山，可是大刀會的人槍打不死，刀砍不傷，他數(shù)次下山都損兵折將鎩羽而歸。楊老子有個女兒楊成英，那時還不到二十歲，不僅練得一手好槍法，智謀勇敢也不遜須眉，竟然獨自下山潛入到后山村，打聽到了大刀會的聯(lián)絡(luò)方式和行動規(guī)率，以及刀槍不入符法的破解之法。刀槍不入的符法有很多講究，使用前不能吃葷腥、不能接觸產(chǎn)房、不能與月經(jīng)期的婦女接觸等，如果到過污穢的地方要先念凈身咒、凈口咒之類，否則符法無效。

七月二十五日，后山村廟會，為了防止土匪來搶劫，大刀會嚴(yán)陣以待。楊成英卻率眾匪突擊距離后山村十幾里外的嶺尾村。當(dāng)時嶺尾村的許多大刀會成員去后山村看戲了，有的在田間勞動，沒想到土匪突然來襲，手忙腳亂根本來不及拿大刀吞符紙，大多被打傷或抓住，嶺尾村的房屋八成被燒，損失慘重。

隔壁村莊的大刀會成員得到消息，急忙帶人去救，結(jié)果半路中了楊成英所率土匪的埋伏，措手不及被放倒了好多人，士氣崩潰連符法也沒有效果了，剩下的人只能逃命。許陽聞訊大怒，立即聚集各村的精英從后追趕，土匪們得勝后麻痹大意，又帶著大量搶來的錢糧走不快，被追上了。一場大戰(zhàn)土匪潰敗，大刀會一路追殺，一直殺到了洞宮山。土匪們雖然人多勢眾，火力強猛，可是子彈連對方的衣服都打不破，無計可施，最后憑著熟悉地形躲進了深洞才逃過一劫，再也沒有勇氣與他們對抗了。

楊成英不服氣，算準(zhǔn)大刀會的人吃干糧取水的時間，在小溪上游放入血水，破了他們刀槍不入的法術(shù)，反敗為勝殺退了大刀會的人。之后雙方各出奇謀，多次較量，幾年下來誰都奈何不了誰。楊成英與許陽不打不相識，惺惺相惜，竟然打出了感情來了，有一次許陽中計被困，楊成英于心不忍，故意打空槍放走了他。

土匪之中的二當(dāng)家原是另一小股土匪的首領(lǐng)，軍伍出身，實為兵痞，貪財好色，每次下山必搶女人，殺人無數(shù)，手段殘忍。他早已垂涎楊成英的美色，惱恨楊成英對許陽有意，暗中謀劃，有一天帶回了一隊人，說是新人來入伙，結(jié)果半夜突然動手窩里反。楊老子當(dāng)場被殺，楊成英在幾個心腹的舍命保護之下逃走，雖然逃得了一命，但人單勢孤無法報仇，于是去找許陽，愿意帶路剿滅土匪。許陽同意了，但是村民們不同意，要殺楊成英報仇，他們有不少親友是楊成英帶人殺的。

許陽不肯殺楊成英，也無心為村民們做事了，暗中帶著楊成英離開。經(jīng)歷這些變故之后，兩人都看淡了世情，亂世之時，恩恩怨怨如何能算得清？不如放下一切，過自己的日子去，于是兩人隱姓埋名，結(jié)成連理。

許陽就是我太公，楊成英就是我太婆。

不久后解放了，大刀會的法術(shù)不靈了，自然解散，幾年后洞宮山的土匪也鳥獸四散，消逝于歷史的年輪中。洞宮山當(dāng)年土匪盤踞的地方，至今依舊被稱為土匪窩，但當(dāng)?shù)厝艘矁H知道曾經(jīng)有土匪，真正知道故事的人大概只剩下我太婆了。

聽完太婆的故事我感慨不已，緬懷當(dāng)年太公和太婆的感人事跡，至今想來依舊熱血沸騰，另外也羨慕他們的愛情故事，只是我太公為什么會英年早逝呢？

我再次提出了這個問題，太婆說她也不知道，我太公外出尋訪他師門的人，半年后回來已經(jīng)身受重傷，幾天后就死了。臨死前他說江湖恩怨幾時休，誰是誰非也很難說清，報仇的事就不必說了，讓孩子過普通人的生活吧。

太婆說：“根據(jù)你太公偶然說過的只言片語和我的猜測，他是一個神秘門派的人，這個門派叫做魯班門，也叫黃河活魯班，其成員都是木匠，不僅有超絕的木工手藝，還會各種法術(shù)。我也曾留心打聽，至今黃河兩岸、四川一帶的鄉(xiāng)村還有些會魯班門法術(shù)的人，為村民們排憂解難，類似于我們這邊的陰陽先生，但會的都只是些皮毛，真正的魯班門嫡系傳人可能已經(jīng)沒有了。”

我心里暗道：如果太公是魯班門的嫡系傳人，我學(xué)了書里面的東西，也算是嫡系傳人了，太婆大概是不忍心這個門派滅絕才肯把書給我看吧？

太婆又嘆了一口氣：“以你的性子總是要惹禍的，如今已經(jīng)接觸到了會法術(shù)的人，要叫你不學(xué)是不可能的了。把書傳給你，即使詛咒是真的，也好過被別人害死，只是我只有你這么一個曾孫，又怎忍見你孤貧或早夭？想來想去，這事我不好決定，還是由你太公來決定吧。”

我很意外，我太公不是早就死了嗎，怎么還能做決定？太婆指向床后：“那個機關(guān)是你太公教我的，連你爺爺都不懂打開的方法，要是你能打開，就說明你太公愿意傳給你，要是打不開，你也就不要再多事了。”

我傻了眼，說了半天，結(jié)果還要考驗啊！

第二十一章 太公的遺物

我苦著臉：“太婆，你不給我就算了，沒有這樣刁難人的，我完全沒有學(xué)過這方面的知識，怎么可能打開呢？”

太婆笑道：“這只是最簡單的機關(guān)，只要在木板的四個角各用力按一次，順序?qū)α司蜁詣訌棾鰜怼！?

如果只是按四次的話，從數(shù)學(xué)概率來說，還是有一點機會的。通常情況下不會按順時針或逆時針順序，排除了這兩個組合之后，幾率又提高了一些，但還是有大幾十種排序，亂按肯定不行。

我走到暗格前舉起了手，心中忐忑，不知該先按哪一個。

想了一會兒，我靈光一閃：太婆說是最簡單的機關(guān)，那么肯定是按照最基本的規(guī)律，古人都喜歡講究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之類，四的數(shù)字要么對應(yīng)五行中的第四個，要么對應(yīng)八卦中的第四個，或者對應(yīng)“四象”。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是一種排序，相克也是一種排序，分不清哪個是第四；八卦之中第四個是震卦，跟這個有什么對應(yīng)的地方嗎？好像也沒有。四象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代表的是四方，不是四個角……

我對這些東西的了解非常有限，想了好一會兒也沒頭緒，盯著暗格看著看著，突然想到四方形的只有九宮，莫非是按九宮格四個角上的數(shù)字順序？九宮格的數(shù)字排列我倒是記得，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那么按照四個角上的數(shù)字大小來排，應(yīng)該是右上、左上、右下、左下的順序。

我實在想不出別的排序方法了，有一點依據(jù)總比亂按的機會高一點，于是果斷出手，在暗格木板的右上角按了一下。

“咯”的一聲輕響，著手之處木板微微下沉。這應(yīng)該是一個好現(xiàn)象，我沒有猶豫又按左上角，同樣一聲輕響，木板向內(nèi)沉了，而右上角還原為原來樣子。我轉(zhuǎn)頭望著向太婆，她眼中有一抹隱藏不住的驚訝，顯然我按對了。

我信心更足了，毫不猶豫按右下角和左下角，木板同樣微沉并發(fā)出輕響，接著“啪”的一聲，木板向外彈開，嚇了我一跳。

太婆又驚又喜：“莫非是你太公在天有靈，真要把東西傳給你？”

這好像不關(guān)我太公的事吧？不過這話不能說出來，我應(yīng)和著：“是啊，是啊，一定是太公的意思！”

封口的木板后面有四根木棍頂著，四角有木楔、榫頭之類，看上去并不是很復(fù)雜。暗格里面有一個長方形弧形蓋箱子，寬約一尺，長約兩尺，看上去光可鑒人，像新的一樣。

我轉(zhuǎn)頭看向太婆，太婆點了點頭，表示可以拿出來。我小心把箱子拉出來，原來箱子是用堅硬木料制成，外面有一層透明的生漆，難怪幾十年了看起來還很新，僅有小銅鎖結(jié)上了一層綠銹。

箱子并不重，我把箱子交給了太婆，她接過放在桌子上，輕輕撫摸著。接著她從后腦上拔下發(fā)簪，把鳳頭狀的頭部插進鎖眼，轉(zhuǎn)動了幾下打開了。掀開箱蓋，立即傳出樟木的清香，里面有一把直角尺和一個油紙包著的書本。

這種直角尺的正式名稱是魯班尺，也叫曲尺、角尺，是木匠用來校驗刨過的木板是否會平，邊棱是否成直角，以及檢查構(gòu)件之間是否垂直用的，我家里就有好幾把。但這一把又與眾不同，它比我爸爸和爺爺用的角尺短一些，上面刻的字也有些不同。

我拿起細看，入手相當(dāng)沉重，是一種深紫色的堅硬木料制成，紋理細密油潤，有著絲絹般的光澤，磨損很少很均勻，可見它的堅硬和原主人的愛惜。長的一邊較薄，斷面為長方形，長一尺四寸四分；短的一邊較厚，斷面為正方形，長八寸。上面的刻度除了寸和分外，還有財、病、離、義、官、劫、害、吉八個字，分為八格，每大格又分四小格。抓緊這把尺子時，我感到它里面有某種能量或氣息波動，但不是很明顯，我想要捕捉到那種感覺時，反而沒有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