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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寂綸明顯愣住:“朕有兒子?”
竟連這事也不記得……關瑤只好與他解釋了一番。幸好這位帝王雖不記事,卻并未像壽筵那晚似的動輒提劍要殺人,且對她所說的事接受得亦極快,瞧著并無半分質疑。
將裴和淵的名字在口中咂摸了幾句后,他向關瑤再次確認:“你是淵兒的妻?”
見關瑤點了頭,他忽又變得局促起來,兩只手放在膝上虛扣成拳,一下下地撓著衣擺的布料,試探著問關瑤:“那淵兒如今……過得可好?”
聽出這句話中的忐忑,關瑤沉吟了下:“他很好。”
短短的三個字,卻令孟寂綸舒出一口氣來,可隨即他又以更讓人揪心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語氣問道:“他可有與朕一樣……渾噩?”
復雜的情緒涌入關瑤頭腦之中,她到底還是不忍讓這位父親擔憂,便笑道:“陛下放心,他好得很。我們還生了孩子,一個極為聰慧可愛的孩子。”
這話說完,湖面又是一陣清風播來。耳邊聽到些夾絮著窸窣的聲音,想來是草木拂吹的動靜。
許是見關瑤縮了縮肩,孟寂綸吩咐太監(jiān):“去取披風來。”
太監(jiān)領命而去。
許是因著聽了關瑤的話,孟寂綸的眸光平緩許多,還添了幾分長輩的和藹模樣:“原來朕還有孫輩了,是小郎君還是小姑娘?取的什么名字?”
這個……關瑤就真不曉得了。
她硬著頭皮編道:“是一雙龍鳳胎,名字還未取,正想請陛下賜名。”
“要朕取名?”孟寂綸蹭地站起身,開始在靠湖的欄桿前走來走去,嘴里念念有聲,不時狂躁地抓抓頭發(fā),不時又搖頭否定,緊張之情昭然若揭。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后,這位天子才停下步子,慎重地吐出兩個名字來:“遇安,遇寧。”他拊掌笑道:“既淵兒沒有生成朕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兩個孩子定然也會好好的。朕取安寧二字,愿他們澄寧清凈,安穩(wěn)順遂。”
得了寓意極好的名字,關瑤起來沖他福身:“謝陛下賜名。”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孟寂綸擺擺手,眼底蘊著歡喜問:“這事霜兒可知?對了,得問一問霜兒,她才識可比朕強多了,給孫兒取名這事,還得讓她再好好度忖一番!”
猝不及防間,關瑤重重噎住。
她這位“家翁”當真是不按常理出牌,記憶好像完全是碎的……
便在關瑤腦子里飛快想該怎么答這話時,卻見孟寂綸方才還掀得極高的唇角瞬間落下,痛苦之色攀上他的面容:“霜兒……霜兒不在了……朕的霜兒不在了是不是?”
高大的身影蹲伏于地,孟寂綸開始言顛語倒。
“霜兒不在了……朕不但沒有保護好她,養(yǎng)了那么些年的孩子,原也不是她為朕生的孩子。若是朕清醒些,怎么都能察覺不對的。那孩子沒有一處像朕,朕對他……沒有半分想要親近的感覺。便像旁人的孩子那般,連他哭鬧朕都覺得心煩意亂。”
“朕甚至因此有過猜疑,想他并非是朕的血脈,而是霜兒與旁的男子所生……”
“對!朕當時是這樣想的,朕希望那個孩子不像朕,甚至希望那個孩子是她與旁的男人生的!我傷害她,她背叛我,還能生出個健康正常的孩子來,多好!多公平!”
笑聲陡起,孟寂綸笑得形容癲狂,可驟然又瘋狂搖頭:“不對……她從未背叛過朕,是朕在疑心她,是朕在污蔑她,甚至傷害她……”
儼然是病癥發(fā)作得深了,孟寂綸望向關瑤,語意森涼地問她:“你可知,霜兒當初為何要回大琮?”
“……不知。”關瑤眉目沉重,吐字艱難。
孟寂綸盯著她無聲地笑了許久,直到眼中泛起水澤,笑意也飄忽起來,才精神矍矍地答道:“因為朕不想有后代,因為朕……險些對孩子動手。朕不想再生一個像朕這樣的孩子出來,讓他經(jīng)歷朕所經(jīng)歷的一切!皇位又如何?一國之君又算個什么東西?不過是被人挾制的泥塑罷了!”
這位天子語調散亂,說著絕望的話,眼睛里頭卻躥過亮亮的光:“清醒時被當作傀儡擺弄,渾沌時更如行尸走肉。在愛的人面前失控出丑,原形畢露,甚至……喪心病狂到對摯愛出手。朕是什么?朕……是怪物啊……”
關瑤頭目森然,已經(jīng)看傻了眼。
于這當口,孟寂綸抬起頭滿臉陰氣地盯著她,且詭異地展了展嘴角:“朕的故事有趣么?聽了朕的故事,你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便在關瑤心跳驀地一滯,孟寂綸沉下面容,竟自袖中抽出把匕首,起身便向她刺來!
指顧之際,只聞“叮——”的聲響,關瑤的腰被一雙掌給把住,進而整個人被寬大的廣袖攏住,臉部貼上一具散著熱的堅實胸膛。
尚在驚嚇中的關瑤睫毛亂抖,抬頭見得一段玉般的下頜,再到熟悉的唇與鼻。
竟是裴和淵。
恰好取披風的太監(jiān)回來,見得全程后當即驚呼:“太子殿下怎能出手傷陛下?陛下是您的父皇!這可是襲君!”
“陛下沒事吧?陛下!”那太監(jiān)迅速跑入亭中攙扶孟寂綸,卻被孟寂綸一腳踹開:“咋呼什么?滾!”
少了那太監(jiān)尖利的聲音,亭中靜了許多。被擊開的匕首插在一側的立柱之上,孟寂綸則毫不顧儀態(tài),手腳并用自地上爬起。
父子二人成了對峙之勢。
“這么在意她?生怕朕殺了她么?”孟寂綸看了看被裴和淵護在懷中的關瑤后,眼底燃起幾簇興味望向裴和淵:“朕要是真殺了她,那可是在幫你。”
“兒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夜涼露重,父皇早些回寢宮罷。”
說完這些,裴和淵便攬著關瑤欲離開。然身后孟寂綸突然開始狂笑:“你對朕很是憎惡罷?很是瞧不起朕罷?別急,你可是朕的孩子,朕都這幅模樣了,你以為你能好到哪里去?”
“你也會像朕一樣變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像朕一樣傷害最愛的女人,像朕一樣哈哈哈哈……像朕一樣……”
腳步停頓,裴和淵回身。
孟寂綸靠著憑欄,笑色未減:“到時候,你真以為你可以控制住自己,可以和心愛的女人白頭到老?”
裴和淵沒有說話,只定定地盯住他,像要在自己生父身上盯出個窟窿來。
孟寂綸嘴里不停說著荒唐無稽的話:“別做夢了。你會出現(xiàn)幻覺,會不時失憶,嚴重的時候,你甚至會忘記枕邊睡的是誰。那時候你滿腦子打殺流血,覺得所有的聲音都很吵,每一個人都礙眼,包括她!”
最后一個尾音落地,孟寂綸的手準確地指向關瑤。
他的笑容逐漸扭曲:“你會想為了她保持清醒,想支配自己的身軀和意識。你以為你可以對抗,可你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睡覺。可不睡覺,你的身體和意識都是飄忽著的,你會不由自主地像個離魂之人一樣四處游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