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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例又破例,心軟又心軟,此女對他來說過于危險。更何況最新探回的消息中,她確實與東羅貴族有些關系。
可當聰慧到立馬猜出他的意圖,此刻又聽到她說要離宮之時,他卻扎扎實實感受到了心中的悶痛與惘然。
再看她,規規矩矩地站在他跟前,不再同他笑鬧不再對他無所不用其及地撩拔,且目中已開始有了疏離的神色。
“孤……”
沉吟了好片刻才起頭的聲音被關瑤打斷,關瑤語氣微揚道:“小女并無行囊需要收拾,殿下若覺得小女多待一刻都礙眼,便是即刻將小女逐出宮也可。”
裴和淵心里被攪得發了亂,半晌斂下眸道:“先回你的住處罷。”
“好。”關瑤答得極快,又彎著眉眼笑了笑:“那小女明日便不再來與殿下告別了,殿下保重。”
這道別的語氣稀松平常,決絕到裴和淵一點都不懷疑自己方才若是應了她,她當真能轉身便離了這大虞皇宮,不帶半點留戀。
而便在關瑤向殿門行去時,裴和淵確是于案后向前踏出一步。挽留的姿勢已起了個頭,奈何他遲滯的動作比不上敏捷的關瑤。這頭才欲抬手,那頭關瑤已拉開殿門。
背影利落,不曾回頭。
當日的晚膳,裴和淵味同嚼蠟,而關瑤卻胃口大開。心里的空讓她活像個餓死鬼,抱著離開前吃窮東宮的低幼想法,足添了兩回飯才作罷。
于是最終,把自己吃了個胃腸發脹,不得不選擇出去散步消食。
天穹明星耿耿,殿闕各處掛著的籠燭光色朦朧冷寂,這樣蕭條無聲的夜和暮冬的氣息無比匹配,與關瑤的心情也極為相忖。
在東宮發生的事,關瑤那是實打實的氣塞喉頭。畢竟來到這么個說不上多真實卻也不算虛幻的世界中,不管做什么她都有種過客的虛浮感,而唯一能令她感到安心的,便只有裴和淵了。
北綏皇子的事后,她本來信心滿滿,一度覺得自己俘獲了他的心,得意于再度令那別扭怪伏在了自己裙擺之下,卻不料在這么個節骨眼上,他居然給了她當頭一棒。
關瑤知曉,二人的記憶是不對等的。于她來說是拜過天地的夫婿想要拿她試毒,可在他眼中,自己應當就是個死皮賴臉硬要纏著他的陌生女子。
或許他對她曾有丁點心動,可他到底是一國儲君。而儲君,便是來日的帝王。
世人皆道最毒不過婦人心,卻不知高坐帝王之位的男人有多陰毒狠辣。
思及這個層面,關瑤便想起現實已逝的阿姐來,一時各色心緒涌上胸口,吸了吸鼻子便想就近找個地方坐著緩緩。
張目四顧后,關瑤選了個可以觀景的湖亭,只她才往那處去,隔了還有小段距離時,便被不知打哪兒出來的侍衛給橫刀攔住,不許她再靠近。
聽說亭中已有貴人在,關瑤便也沒多想,轉了身正想離開時,卻又聞得有人揚聲問了句:“誰在外頭?”
聽出那聲音是誰的,關瑤心下一凜。而便在侍衛向內回了話后,她便被請進了那亭。
一步步踏上幽階,入了那三面開敞的亭中,見得里頭坐著的,果然便是這大虞的皇帝,孟寂綸。
穿著身松松垮垮的行衣,戴了頂伶人才會戴的花腳幞頭,打扮雖滑稽,人倒坐得腰直板正,動也不動地盯著手時的魚桿。
原來這位皇帝大晚上不睡,卻是在這處垂釣。
關瑤摒著息走過去,欲要開口請安又怕驚擾了那靜謐的餌線,再見孟寂綸也不曾看她一眼,便干脆站在他身旁,安安靜靜地等著。
約莫兩柱香后,那鉺線被向下扯了扯,當是有魚上鉤了。
垂釣之人抬手起桿,將線從水中提出,那餌上果然掛了一尾魚。
孟寂綸哈哈大笑地看著那魚撲騰了片刻,最終卻連桿帶魚一道擲回湖中,再拍了拍手,回頭看關瑤。
“你怎么還在宮里?沒跟那個瞇眼皇子回北綏?”開口便是這話,竟是記住了關瑤。而未等關瑤答話,孟寂綸又喃喃自語道:“哦,他好像摔斷手了。胡蠻就是胡蠻,毛都沒長齊的黃口小兒就敢到處討女人,也不怕下回摔折了腰。”
關瑤正思索著怎么接腔時,話多的大虞皇帝又問她:“聽說你是西釗人?”
“……”關瑤默了下:“傳聞小女……應當是東羅人?”
“哦,東羅人啊?”孟寂綸瞧著不甚感興趣的樣子:“怎么就你一個人?淵兒沒陪著?”
“小女又不是太子殿下什么人,他怎會陪著……”關瑤聲音發悶。
孟寂綸了然地瞥她一眼:“鬧別扭了?是他不夠體貼,還是不解風情,又或是他給你臉看了?”
見關瑤抿了抿唇不說話,孟寂綸隨手指了個位子給她:“坐罷,說說看怎么回事?”
關瑤坐是坐了,可還真沒頭緒該怎么與這位瞧著又狀態正常的皇帝說。且她心中還暗自狐疑著,這位日夜顛倒明明諸事不理的九五至尊,又是怎么曉得她和裴和淵之間的事?
“怎么?不想同朕說?”孟寂綸懶洋洋地向后一靠,立馬有太監過來當人肉背墊。
大抵是嫌幞頭咯,他又抬手扯下幞頭。
幞頭一摘,束也未束的發就那樣披了滿背,使得這位帝王在夜色中很有些陰柔感。
若觀輪廓,這父子二人骨相眉眼確有相似之處,但這位皇帝笑敖閑散,骨子里透著風流勁兒,而裴和淵則雅疏寡漠,氣質偏較清冷些。
可轉瞬,關瑤又憶起裴和淵的另一面來,又何嘗不是歡謔跌蕩,有他這位生父的影子呢?
想起還未回答這位皇帝陛下的話,關瑤斟酌道:“沒鬧別扭,只是殿下……不喜歡我罷了。”
一陣夜風掠過湖面,激得關瑤打了個冷顫。她偏首去瞧孟寂綸,卻見這位天子半闔著眼沒有反應,也不知是否睡過去了。
關瑤欲向伺候的太監詢問兩句,可那人卻老老實實當著肉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輕,根本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實在沒了轍,關瑤只得陪著靜坐,眺望湖面兀自發呆。
便在她逐漸感覺有些寒涼的時候,孟寂綸的呼吸突然急促了下,腦袋猛地往旁邊一側,倏地自夢中驚醒。
睜眼看到關瑤,孟寂綸直了身子縮起眉來:“你是什么人?為何在此?”
這樣迅速的轉變已經不能拿微妙來形容了。是瞬間換作了另外一個人,卻對不久前才發生的事也沒有印象。
許是被孟寂綸方才的模樣所影響,與已然跪到地上有些發抖的小太監不同的是,關瑤并感覺不到害怕,甚至于她腦子一抽之下答了句:“回陛下的話,我是……您兒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