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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鬟走上前,輕輕敲了敲停在巷中一輛馬車的門壁, 待得應允后, 她掀開車簾, 貓下身子鉆了進去。
馬車之中,麓安正倚在靠墊之上閉目養神。待那婢女入內后,她才慢悠悠睜開眼, 喚了聲:“丹葉。”
“縣主。”名喚丹葉的婢女低聲稟著打探來的消息:“奴婢尋了那院子里伺候的一個丫鬟, 據那丫鬟所說,關家那位曾與裴大人有過爭執,但后來二人是瞧著是和好了的, 至于為何離了伯府這樣久, 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麓安目光一閃:“之前他們因何爭執, 可有細說?”
丹葉搖頭:“那丫鬟想來也不是個受重使的,也就知曉這些, 再有多的, 便打聽不出來了。”
麓安默了默。她那長長的, 修剪齊整的指甲一下下在矮幾之上敲著, 眼底似是蘊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丹葉心內沉吟著, 還是出腔勸道:“縣主,這到底是旁人家事,咱們還是不宜多管的好。而且咱們郎君眼下領了職差,不再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場子跑了,言行也改正了許多,看著是想與您好生過日子的,您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在秦府與他們好生當個兒媳婦?”麓安驀地抬起頭,尖銳的目光打在丹葉身上,想也不想便嗤笑道:“蠢貨之言,如今這大琮改朝易代,他們一看我姑母沒了皇后頭銜,覺得我麓國公府再不如往昔,便日益輕視于我,你瞧不出來么?”
丹葉被斥得矮了矮頭。可她是自小跟著麓安的,打心底里希望麓安能好,而不是鉆牛角尖,為了個執念越走越偏。
是以掂綴片刻后,丹葉還是鼓起勇氣囁嚅道:“奴婢,奴婢當真不曾瞧出夫人與老爺輕視縣主,縣主是否……多想了?”
丹葉是個忠心的,如實說著自己所見,卻忘了主子是何脾性。
只見麓安拿眼哂她,出聲便冷諷道:“這都瞧不出來,那你這雙招子可以不要了,留在我身旁也是個廢人,明兒我便予你身契,你自出府嫁人如何?”
“奴婢知錯了,縣主息怒!”丹葉心內一驚,忙匍匐認錯,哀聲告饒:“是奴婢多話,奴婢真的真錯了,還請縣主莫要生奴婢的氣!”
麓安并未理會丹葉,車廂內一時只聽到她彈指甲的聲音。
半晌,麓安才拿喜怒不變的聲音說道:“不想出府?那便是想給秦扶澤做小了?也罷,你本就是奴婢生養的,低賤之人慣想往上爬,這是天性,我也不怪你。看在你服侍我這么些年的份上,過些日子我便幫你開了臉,把你抬做秦扶澤的通房,省得你一心向他,卻還要在我這里討眼色。”
被安了個莫須有的私心,丹葉心內惶惶,越加慌道:“奴婢一心向著縣主,怎么對郎君……縣主,是奴婢說錯話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縣主饒了奴婢!”
把人弄得冷汗倒流不停作揖,麓安還行若無事地敲了敲車框:“走罷。”
馬車出了陋巷,骎骎輪聲裹著車廂中那小聲的,壓根不敢停下的告饒之聲駛到大街之上。
每每發氣,總要有人承著怒火,才能平息麓安心頭的不悅。
她面無表情地靠坐著,期間無意掀了掀側簾,目光卻凝在某處,頓時溢出聲冷笑,一腳踹開丹葉,喚停了馬車。
馬車駐于路人稀少的街旁,再往前,便是金釘朱漆的大門,以及成列的禁衛。
而麓安下了車后,直接便揚聲喚停了正向那大門行去的一位年輕婦人。
那婦人身著霜白裙衫,柳眉弱骨面目清麗,正是曾有她有過交集的楊鶯。
麓安看了看楊鶯所行的方向,又極近傲慢繞著她走了一圈:“你這是要入宮?”
楊鶯繃起臉,低聲應了。
“你入宮作甚?”麓安抬著下巴,居高臨下地逼問。
“自有要事在身,不勞縣主垂問。”楊鶯答得不卑不亢。
見她這般硬氣,麓安斜眼睇道:“喲,石夫人這是在與我置氣呢?為何?就因為本縣主沒把你送入臨昌伯府,沒助你給三郎作妾?”
提及此事,楊鶯的臉不可避免地變得難看起來。
見狀,麓安心中卻快意至極,環起手臂不加掩蓋地哼笑:“你算個什么東西?還想利用我接近三郎?”
楊鶯收緊十指,提在手中的漆盒握得緊緊的,緊也抿得鐵緊,顯然是被刺中傷處。
麓安猶嫌不夠,甚至俯身湊近道:“覬覦三郎你也配?我沒把你配給個低賤戲子,便已是手下留情了,也不拿面鏡子照照你自己什么賤模樣。別說你了,就算是你那堂姐,也不過憑著父恩才能嫁入皇家,還真當自己是什么貴女不成?笑話。”
“哦,對了。”麓安輕蔑一笑:“聽說你堂姐……吞金自殺了?嘖嘖,你說她是個可憐人吧,她偏要不守婦道,修了八輩子的福嫁入王府不算,還死不安分,也是活該。”
向來肆言無忌的人,最是知曉如何羞辱她人。誠然楊鶯并不在意楊綺玉死活,可麓安前頭那逐字逐句,都像在憑空抽著她的耳光,令她滿面紫脹,無地自容。
見她面色如此,麓安到底被取悅了些,嘴角滿布著笑意。
可令麓安稍感詫異的是,僅有幾息,便聽楊鶯反嘴問她:“左右了旁人的婚事,毀了別人一輩子,縣主心中定然很是得意吧?”
“毀了你一輩子?”麓安不以為杵,還笑得前倨后恭:“石大人哪里不好了?他到底是個醫官,勉強也算個世家子,不比楊綺玉給你介紹的什么寒門小吏要好么?你得了本縣主的施惠,還不知心存感恩,低賤之人果然眼珠子就是天生白的。”
麓安自是把話說得暢意,卻見楊鶯揪著衣襟似是深吸了一口氣,且平復了眉宇,側頭直視麓安的眼,緩緩開口道:“縣主還當自己威風如昨日?你那位曾是皇后的好姑母,如今可是被送去寧古寺終身禮佛,怕是這輩子再無路。縣主再不收斂些,恐怕早晚得罪人,到時候又盼著誰能撈你呢?被今上不看重的國公府,還是對你漸已心冷的秦府?”
“大膽賤婦!敢這樣與本縣主說話?”麓安橫眉立目,斷喝一聲。
楊鶯的神情卻不見絲毫發怵,甚至擺出幅苦口婆心的模樣勸解道:“縣主還是識相些罷,安安心心當秦府媳婦,莫要再抱著你的貴主架子瞧不上這個看不起那個了,更莫要再臆想根本連余光都不看你一眼的人,何必呢?別哪日被秦府掃地出門成了棄婦,那時再知悔改,可也沒用了。”
“對了,聽聞那關瑤在與裴大人鬧和離,不知縣主可有趁虛而入過?哦,我忘記了。裴大人可曾親口說過的,縣主渾身上下沒有哪處比得過那關瑤,他又如何會愿意看你一眼?”楊鶯不遺余力地反唇相擊。
原本在自己跟前不敢多說半個字的人陡然變得牙尖嘴利,想來撒氣的倒像自尋了個不痛快。
麓安目光變得森冷,正想好生教訓楊鶯一番時,楊鶯卻朝她福了下身,淡道:“我有要事在身,還請縣主恕我沒有空閑作陪,告辭。”
“你!”麓安怒極,挺直了身正想追上離開的楊鶯時,腰身卻被奮力撲來的丹葉抱住。丹葉急聲提醒她:“縣主莫要沖動,您冷靜冷靜,快看——”
丹葉喚得慌,麓安經她所示,淬了冰的目光向前挑去,待見得出現在宮門處的宦侍時,她的動作頓住,目中充滿了狐疑。
來接應那楊鶯的,好似……是東宮的人?
麓安扯了扯帕子,心下驟生荒唐聯想。
這是何意?莫非這楊鶯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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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后,青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