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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安滿城華燈高懸,朝野歡娛。
宰臣使節唱喏祝頌,坊司諸戲敬呈。
寶榭層樓之間,隨處可穿流不息的宮侍,手托金碟之上,奇石珍寶令人眼生重暈。
這會兒,翠園的一座望亭之中,兩名男子長久立著。
稍后一步的,是王府長史江丘安,而在他身旁的,則便是當朝靖王爺。
觀著各處歡情洋溢的盛景,江丘安哂了句:“近些年來,陛下這壽宴可見是越發氣派了。臣猶記得當初,即便是大虞日漸頹唐,陛下也是克勤克儉,從不鋪張奢費。而今去看,也不知這當中的內情,是否因著陛下那時將將即位?”
儉素的帝王變作奢糜,并非一朝一夕的改變,而這當中的變,并不難窺見。
江丘安的話自然是陰陽怪氣的,可他先前那高大肅穆的身影,卻只迎著亭間清風沉默地站立著,久無言語。
江丘安心間著實不忿,不禁再度開口道:“若是先帝還在……”
一聲輕嘆響起,靖王微微側了側身:“本王當初不過是趁大虞內亂,僥幸勝了幾仗罷了。況那時大琮局勢已穩,而比起治國理政,本王自認比不上皇兄,父皇那般安排,也是于情合理的。”
話音落下,聞得有嬉鬧聲傳來。二人俱是耳力不俗的武將,自然立時便將目光投了過去。
園外不遠處,一群華裳女子相攜經過,想是入宮參宴的,世家大臣的女眷。
而當中那身姿輕曼,與人有說有笑的,正是關家小女兒,亦是現下臨安伯府的三少夫人,關瑤。
行走間,關瑤正自丫鬟手中接了些小物件分給幾名貴女,偶爾湊近笑瞇瞇與人答幾句話,像極了向客兜售珍玩的商鋪侍者。
江丘安嘆了句:“行止與性子都這般隨性歡朗,怪道都說伯府這位三少夫人與貴、與那位貴人極為相像。”
靖王卻是搖了搖頭:“不像,瑧兒她……是不一樣的。”
就算是不知前情的人聽來,這話中的落寞與眷戀也不難分辨,更何況是江丘安這樣鮮知內情的。
聯起適才的話頭,江丘安恨恨不已:“王爺莫要怪老臣僭越。奪您大位,又奪您所愛。這哪樁哪件,陛下都對您不住!”
“好了,休要再提。前者不過道聽途說之言罷了,至于瑧兒……總是本王自己的錯。”話至最后,靖王語帶冷澀,背影亦是透著幾分伶仃蕭索的滋味。
另廂,到了岔路,關瑤與旁的貴女分道而行,去了嘉玉宮。
嘉玉宮中,關瑤與姐姐關貴妃喋喋不休地敘著舊,又把上回在寺廟求來的觀音賜子符遞送給貴妃。
貴妃笑著收了,也免不得笑睨關瑤小腹一眼:“聽聞瑤兒與妹婿感情好得讓人羨妒,不知這肚子可有動靜?阿姐可記得你最愛小娃娃了。”
提起這事,關瑤便耷下了臉,含糊道:“沒,還沒。”
“無妨,這也是急不來的事,你們小夫妻感情好,早晚會有的。”看出她的失落,關貴妃安慰了一番,復又問道:“聽說外祖母想見妹婿一趟,特意寫了信讓你帶著妹婿回青吳,你可有妹婿說過了?打算幾回時?”
“誰要帶他啊……”關瑤極小聲咕噥了一句。
她聲音低得跟自言自語似的,關貴妃一時沒聽輕,便問了句:“瑤兒方才說什么?”
關瑤低頭摳著桌面,在心中反復打了幾遍腹稿,鼓起勇氣囁嚅道:“阿姐,我想跟夫君和……”
才開了個頭,便聞得外間“咣啷”一聲,似是什么東西被摔到地上,接著,便是一通混亂吵嚷的人聲。
貴妃秀眉微蹙,揚聲問了句:“外頭怎么回事?”
梨音跌跌撞撞跑進來:“不好了貴妃娘娘!出事了!”
見她面色煞白,貴妃秀眉微蹙:“慌個什么勁?有話慢慢說。”
梨音仍是急聲:“適才聽人來報,道是赤源使臣說要求娶七公主,給他們的王當王妃!”
“什么?”貴妃一驚,剛站起身來,便聽得外頭賀淳靈清晰的一聲:“都讓開!”
“公主殿下,不可!”宮人的阻攔連聲響起。
待貴妃與關瑤趕到外間,便見賀淳靈正奮力掙開死命攔著的宮人,手中高高地舉著把皮鞭怒道:“讓開!看我不去抽他個青紅藍紫,讓他乖乖滾出我大琮!”
“赤源不過一彈丸小國,哪來的底氣求娶本公主?還要讓本公主給他們那鶴發雞皮的王當王妃?做什么白日大夢!本公主定要去掰開他們的嘴瞧瞧,看是不是喉嚨里也長了個膽!”
“靈兒!”貴妃開口喚住賀淳靈:“冷靜些,莫要胡鬧!”
“母妃!小姨!”賀淳靈轉了頭來,燃火的雙目中又是氣忿又是委屈:“我被人欺負了,我要去向父皇告狀!”
“狀”字的音還沒落,自石道跑來個小黃門,連聲報道:“無事了無事了,靖王爺趕到,把那使臣狠狠喝斥了一頓,那人便沒敢吱聲了!”
事情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
被關貴妃勒令收走鞭子,賀淳靈悻悻道:“什么嘛?任由他放這樣的厥詞也不立時攆出宮去,父皇莫不是多飲了幾杯?哼!還是五叔最好了!”
“好了。休要胡縐。”關貴妃難得斥了賀淳靈一句。
賀淳靈撅了撅嘴,待想說些什么,卻發錯了關貴妃面色白得有些異怪,便問了聲:“母妃,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叮”的一聲,是關瑤指際打滑,杯蓋落下的動作重了些,吸引了賀淳靈的注意。
“呀!想來是手霜抹太多了。”
‘心有余悸’地放回杯盞,關瑤打斷賀淳靈的話。
不久,又有旁的貴女特意結伴來求見。等這般一來二去的寒暄結束得差不多,夜宴,也便要開始了。
按大琮舊俗,皇后要領妃嬪及皇子女一道入宴,是以關瑤便單獨往那宴廳先行了。
殿庭廣闊,重閣修廊的玉宇宮闕之中,自是夾堤植柳,處處勝概。
踏入條彩廊時,見有名男子立在復墻之后,正與人低聲說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