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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領著徐二媳婦,吳榮家的,連同兩個粗使婆子看住她,交代下去,若是大夫人有個三長兩短,她們也不必在國公府當差!”
梅仙面色蒼白,忙不迭點頭,就要領著人下去,誰曉得大夫人突然間中了邪似的笑起來,仰著一張蠟黃的慘淡的臉看著老夫人,如同看著宿世仇敵,血紅的恨化作了灰暗的凄惘,凄厲的笑聲中帶著苦痛的淚,笑得人毛骨悚然,遍體生寒。
“老夫人,你可知道,這世上我獨獨佩服你一個。老太爺紅粉知己數不盡,內宅外室,秦樓楚館處處留情,您竟然能穩坐泰山守到今日。最可笑是明明一個眼中釘就在近前,還要裝出一副母慈子孝好模樣…………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啊!”
“捂住她的嘴!快給我捂住她的嘴!”
景辭從未見過如此驚慌失措的老夫人,她是國公府的老祖宗,如泰山一般坐鎮家宅的巾幗英雄,幾時為了誰一句話,驚恐至此。
鄭嬤嬤并梅仙兩個得了令,一個拉扯手腳,一個拿著手帕去塞嘴,都讓大夫人擋回去,平日里瞧著是柔柔弱弱大家閨秀,發起狠來一樣攔不住,起身來奮力一推,將梅仙推得止不住后退,哐啷一聲將桌上小花瓶帶倒,割傷了手,血流出來,足夠嚇得姑娘小姐們驚叫跺腳。
趁著這愣神的檔口,大夫人猛地沖上來,一把將婆母抓住,眼睛里閃爍著深入骨髓的恨,銅陵一樣外凸的眼睛死死盯牢她,“人人都勸我,沒了青崋還有二少爺,誰知道我恨死了那孽種!生下來就該活活淹死,是誰!是你!是你這黑了心肝兒的老虔婆,聽著大夫一句大老爺子嗣不豐,非要將他留下!如今你看!你看他那不人不鬼的模樣,哪一日敢邁出門來見人!我佩服你,我真真服你!”
是張著嘴,露著獠牙的怪物,要剝她的皮、吃的她的肉。
老夫人嚇得大叫,枯槁無力地手推搡著她,“拉開她,快拉開她,綁住這個瘋婆娘!走——快走!”
鄭嬤嬤咬緊了后槽牙,拼了全身力氣一把將大夫人從床上甩到床下。大夫人一身素白,領也歪了,發髻也散了,珠釵跌落碎了滿地,披頭散發女鬼一般,伏趴在地上,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老夫人,似厲鬼索命一般,哀嚎道:“扒灰的老畜生,不要臉的老虔婆,你們景家一個個的…………”她抬手,自老夫人指到景辭,“一個個都不得好死!”
“拖走!快拖走!”老夫人怒急攻心,撫著胸口幾欲倒地。景辭垂了眼,不忍看。大夫人仍在仰頭笑,凄厲刺耳的笑聲隨著她被架起拖走的身體,漸行漸遠。
這根逆反的刺被帶走,頤壽堂靜得出奇,景辭望著角落一只白釉高足瓶,并不敢抬頭。
大約是如蘭扶著老夫人躺下休息,景辭順勢告退,出了頤壽堂的門,才敢深呼吸,喘一口大氣。
深宅府邸多少秘辛,都是臟得不能見人的鍋底,誰都沒有膽量去碰。轉個角,遇上回府奔喪的景瑜,現如今已是孫夫人,換了夫人發髻,雖哭過一回,但面色豐潤,顯然是過得極舒心的,見著景辭便上前來握她的手,二人與往日一般坐在亭中說話。
☆、第61章 干爹
第六十一章干爹
入得亭中,四周依然是花香鳥語,風甜水美,襯得美人心思越發難言。樹蔭下,小亭中,景辭與景瑜雙雙沉默對坐,開一句口嘆一聲悲焉知世事竟如此艱難。只剩眼神的碰觸能夠透漏心事,一雙姊妹相守,舌尖喉頭皆是苦。
最終景瑜伸手來握住她,蹙著眉,壓低了聲音問:“里頭吵得厲害?”
景辭垂目望著四角紅漆柱子,點頭,“姐姐沒見著,里頭一個個的要殺人一般,著實可怕。”
景瑜長久嘆了一聲,“都是多少年沒人提的舊事了…………二哥身子不好,如今還在院子里關著,便是哪一家的姑娘也不是這么個養法。眼見著大哥成家立業,就是青巖都已經開始議親,二哥的婚事卻連提都不提,一個個的,就怕沾了晦氣。小時候新年大節還能見上一面,可你瞧年節里,二哥連露臉都懶得。難不成好好一個國公府二少爺,就這么荒廢在院里,悶一輩子不成?再而,大哥出事,這爵位按理就該落到二哥頭上,不過礙著二哥那樣的身份…………這下也不知大伯要如何料理了。”
“還能如何呢?祖父在一日,大伯總是不敢輕易去動二哥的。”景辭緩緩道,“長輩們的事情,咱們也不好多說。還是說姐姐吧,許多日子不見,姐姐過得可好?”
景瑜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低聲說:“還成吧,到底不是在家做姑娘的日子了,委屈時候不少,到頭來只能忍。但那忍字頭上一把刀,哪里能好過?”
景辭道:“姐夫對姐姐好就成了,旁的人,不必計較許多。”
“也是——”景瑜自成親后,風韻已不同,再不是那個耿直潑辣的姑娘,不知不覺間習得圓融通透,亦習得何為“放過”,想來或許這就是成熟,轉念之間又覺悲涼,如是秋風,瑟瑟生寒,“你姐夫這人木訥得很,這段時日賦閑在家,我總勸他使些銀子,上下活動活動,好謀個體面差事,只是他這人,根本不聽勸。”
景辭道:“姐夫耿直。”又想著也只剩景瑜這么個親近人,便說:“我替姐姐留意著,只是眼下京城里擅鉆營的厲害人物太多,姐夫既是如此性子,不如謀個外官,一來鍛煉人,少了京城里許多迎來送往,二來夫妻倆離京遠了,姐姐也松快些。”
她如此說,景瑜臉上卻未見喜色,蹙眉猶疑道:“你?你幾時有這樣大的本事,輕易便能替人謀缺?”不等景辭回答,她已了悟,“難怪了,你那有個活祖宗,這不,京城里大小事務,哪一件他辦不成?”
“唉…………”景辭長長嘆一聲,并不辯解。
景瑜仰頭看,天邊蔚藍蔚藍,一朵云也不見,應是要嘆一聲秋高氣爽,但聽她感慨道:“一個多月沒下雨了,這秋旱過去,還不知有多少流民餓死在乞食的路上。”
并非太平安穩年,人禍不斷,若再有天災,誰知會鬧成什么樣。景辭只想到眼前,未看深遠,“府里頭照例要施粥的,月末又要忙上一段時日。”
景瑜道:“可不是么,總有事情要忙,傷心完了,日子還得過,管你是苦熬還是享樂。”
景辭道:“姐姐說的是呢,各人有各命,誰敢不認呢?”
繼而又是嘆,長長久久,斷斷續續,這國公府里仿佛有嘆不完的氣,唱不完的悲歌,流不完的眼淚。
又是葉落,這一秋,仿佛浸透了悲愁。
這一時,陸焉的車架自正陽門出,于申時二刻抵達城西別莊。這莊子臨山而建,甚為雋秀,是他總領內務府時,景家為給馨嬪鋪路,輾轉托付二三人,才將房屋地契送到他手上。他肯收已算是天大臉面,默然是許可不再答應旁的人牽線搭橋,而非為著一棟宅子便為馨嬪效力。
這行賄受賄,也有行賄受賄的矜持和要領。
到門口,老早就有個名叫“糖豆兒”的白面小子候著,一見馬車就要沖上前來給陸焉當踏腳凳,舔著臉拍馬討好,被陸焉一腳踢開來,臉上也未見訝然,依然笑呵呵后頭跟著,點頭哈腰,“小的日盼夜盼,可總算把祖宗盼來了,遠遠瞧著這日月紅光的,定然是祖宗下凡。小的這就給老祖宗磕頭,老祖宗千歲千歲千千歲。”聲音到是爽脆得很,吉祥話說出來一溜一溜,顯然是排演過多次了,就等著御前獻寶。
春山淡淡瞟糖豆兒一眼,在前頭給陸焉領路,“照義父的吩咐,干爺爺府里不講排場,也就招呼了這小子一個人來迎,干爺爺干奶奶都在屋子里等著呢。”
路上又說:“這小子六月才來,補了個看門的缺,原瞧著是個老實本分的,誰承想跟著林三幾個混上二三月,竟也成了這幅模樣。”
“嗯——”陸焉哼上一聲,繞過十二瑞獸琉璃照壁,穿過樹蔭濃密的石板小徑,便至正廳。廳中掛灑金牌匾,上書“上善若水”四字,牌匾之下坐一位中年美婦,石青色夾襖,墨綠色馬面裙,高高挽起的發髻綴著金鑲玉的簪子,點翠蘭蝴蝶發釵,而下是細細彎彎的眉,艷紅豐滿的唇,耳墜子上鑲著指頭大的寶石珠子,迎著光動一動,倒能晃得人眼花。這眼下瞧著便能覺出幾分刻意裝點的富貴模樣來。
陸焉依舊是一副萬年不變的冰冷模樣,俯腰拱手,對著座上婦人道:“見過干娘,干娘萬安。”
王氏笑著點頭,她原是旁人送來給吳桂榮暖腳的丫頭,吳公公憐她身世凄苦,真將她提拔起來做起了正經夫人,但自然,這正經兩個字罩在王氏頭上,總是有些不一般的。
她眼睛里透著急切,身段卻非要裝出些慢慢然的高貴優雅,王氏的言與行是極矛盾的,但心思太小,太容易看透,便也沒人愿意理會。待她輕緩起身,扯著嘴角笑道:“許多日子不見,焉兒可好?聽聞你近日榮升,妾身心里可不知多歡喜,今日你來,恰擺上一桌,大大慶祝一番才好。”
然而陸焉卻是不大愿意同陌生人如此親熱,王氏在他腦中素來是個涂脂抹粉的婦人模樣,眉眼都記不清,哪管得上她那些個無人掛礙的寂寞心事呢。于這滿腔殷勤,理也不理,徑直問:“干爹如今在何處?容焉見過干爹,再論其他。”
王氏的熱忱讓涼水澆了個透頂,嘴角抽了抽,想來試了半夜的衣裳首飾,到他眼里也不過是個黑漆漆斑駁老舊的擺設,一時怒一時哀,到頭來亦不敢說半個不字,還是老老實實堆起笑臉,捏著手帕拭一拭嘴角,柔聲道:“老爺在屋子里歇著呢,聽說你要來,本是要來廳里迎的,無奈身子骨不成,一絲風也吹不得,眼下還在床上進藥呢。”
陸焉木著一張臉,總讓人覺著是與石像說話,你歡喜也好,悲傷也罷,他總是不起半點波瀾,是個冷心冷肺的東西,沒一絲人氣。他拱手道:“有勞干娘。”
王氏向前讓了讓身子,斂容道:“一家人何必說這些,你跟我來就是。”
路上王氏收斂起來,未再多話,陸焉亦圖個耳根清凈,一語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