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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霸道,哪管他是戰是降?都憑權力說話。
余九蓮挽上一個蘭花指,捏著一縷長發,嬌笑道:“大人還是如此雷厲風行,不改英雄本色,真是讓奴家,好生欽佩,好生敬仰,恨不能就隨了大人,一生一世為奴為婢也好。”
陸焉一抖袍子,坐于右側太師椅上,勾一勾嘴角,譏誚道:“余長老好意本督心領了,無奈本督府上不缺牲口,余長老還是另謀高就吧。”
余九蓮略低一低頭,裝出個凄然模樣,開口道:“大人如此說,奴好生委屈。奴這里,原有大禮送上。”
陸焉并不看他,懶懶揭開杯蓋,繞著茶香四溢的杯盞畫上一圈,等他自投羅網。“是禮是兵何須贅言?領到跟前來自有分辨。”
余九蓮道:“既然大人開口,奴自當從命。”
他稍稍側過臉,隨行兩個黑衣短打便讓出道,將角落里纖瘦柔媚的年輕婦人領出來,推到陸焉跟前行禮作揖,怯怯道:“妾身周氏,見過大人。”
陸焉只聽了個周姓,再看這婦人上身穿姜黃色交領短襖,下穿柳綠窄斕馬面裙,梳婦人發髻,只有一根赤金簪子點綴。杏眼桃腮,身段窈窕,依稀能憶起往日輪廓,他心中驀地一沉,但面上半點不露,冷冷道:“這是作何?余長老也要獻上揚州瘦馬以博仕途?”
余九蓮成竹在胸,不緊不慢地應答道:“大人說笑,此婦人乃敏杭人士,年幼時輾轉到京城投親,原就住在提督府茹月樓,無奈世事多變,楊家出事,這婦人被接回老家,受繼母逼迫送到富人家府上給個糟老頭子做妾,可謂身世飄零可悲可嘆,又聽說當年是同楊家哪一位公子訂過娃娃親,若是楊家尚在,這周氏說不定已是誥命夫人…………”
偷眼瞧著陸焉神色,見他沉郁不言,心知十拿九穩,繼而再上前一步,提高了音調說:“大人,您說可憐不可憐?”
語到此處,陸焉依舊按兵不動,若老僧入定,單單望著杯中浮茶,余九蓮眼見此法并不奏效,便轉而對住怯怯弱弱的周氏道:“夫人還不來拜見陸大人?大人可是當朝紅人,響當當的九千歲,權傾朝野無人能及,你若有苦要訴,何不對大人說明?”
周氏連忙跪在陸焉腳下,眼中含淚,細聲細氣說話,“妾身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大人寬恕則個。”頂著余九蓮眼神壓迫,一連給陸焉磕頭了三個頭,再抬臉時眼圈泛紅,柔柔弱弱嬌嬌怯怯,好個可憐模樣。
☆、第57章 殺伐
第五十七章殺伐
陸焉巋然不動,余九蓮已失先機,索性攤開來,亮出底牌。“故人相見,大人何故視若無睹呢?”
“何為故人?何為相見?”陸焉抬頭,對上余九蓮狹長上挑的桃花眼,厲聲追問道,“貴教既派余長老登門講和,不該拿出些誠意來?眼下裝神弄鬼又是何意?”
余九蓮亦冷笑答:“是何人是何意,大人心中自有計較,又何須奴家點明?若真說清楚了,這在場的…………”他左右環顧一圈,冷笑道:“今兒個在場的可就一個都別想活著走出提督府,你說是不是?陸大人?”
陸焉不動聲色,放下茶盞依舊從容如常,只淡淡道:“你以為,多了一個不知從何處找來的婦人,余長老就能領著你一班人馬安安穩穩走出提督府?”
言辭交鋒之間,他已露殺意。
余九蓮眉間緊鎖,冷聲道:“你待如何?真與我教撕破臉,于陸大人難不成就有大利?”
陸焉稍稍抬眉,悠然道:“殺與不殺,都是螻蟻賤命,于國于私有何利害可言?余長老未免將貴教抬得太高,將國家社稷看得太輕。”
余九蓮道:“所謂江山社稷,如今不都是陸大人一句話?何必與吾等兜圈子。真剿滅了白蓮教,陸大人與各州府官兵每年的撫恤銀子還能剩下多少?兔死狗烹,大人不明白這道理?”
“呵——”出乎意料,陸焉竟稱,“余長老說的是,本督本無意與貴教為難,既然教主已將大禮奉上,本督也應順勢而為。”
余九蓮心中驚訝,不知為何一個油潑不進的石頭人突然轉了話鋒,但人生在世,知道的越少越能活得長久,便也順著這話往下說,裝出一副太平和樂,“大人英明,奴佩服之極。”
“既如此…………”陸焉抬頭,看著余九蓮瞬時舒緩的臉色,還有眼角藏不住的輕松,可惜在他眼中都是瀕死而不知的愚蠢,可憐可悲。“想必貴教教主必不會介意,讓本督留下余長老來,以表心意。”
“大人!”余九蓮自己也驚住,居然吐口而出如此尖利聲調,將他的急迫與驚恐全然剖開來放在陸焉跟前,毫無遮攔,頓一頓,急急忙忙收拾殘局,脫掉驚恐畫上沉靜,嗓子眼清了又清,按耐住發抖的手,咬牙道:“大人何故如此?余某雖算不得教中要人,但也不是隨隨便便便可開口討要的。大人若要講和,也當拿出些誠意來,如此欺人太甚,不怕我教撕破臉來與大人拼個你死我活么?”
陸焉笑,對于他的虛張聲勢輕視到了極點,眼角斜斜一瞟,一個冰冷眼神已足夠教人無地自容,再加之挑高的音調,拐著彎的嗓,真逼得人羞憤欲死。
“余長老還未讀懂情勢?說講和,那是給你們教主最后一絲臉面,今兒是你們跪下磕頭求人,上趕著要做本督的看門狗,什么誠意什么籌碼,都是裝相,要鬧要撕破臉?本督在此給你個保證,白蓮教今夜起事,三日之內教你們全教上下一個活人不剩。你?不過是閑來無事逗悶子的小玩意兒罷了,讓本督費心捉拿?你還不夠格。”
“你——”完了完了,徹底完了,他只感覺到烏云蓋頂,洪水鋪天,連叫囂的話都說不出來,還有什么逆轉?那一日事發,他并未遇上料想中的圍追堵截,過了許久安平日子,人安逸便膽肥,想著這陸焉也不過如此,穿了琵琶骨便怕了白蓮教,龜縮在京城老老實實同達官貴人相爭,哪知道其人根本未將他放在眼里。他是無腦的螻蟻臭蟲,總有一日要自投羅網,死在他靴底,粉身碎骨。
陸焉施施然站起身,理一理袖口,慢聲道:“死到臨頭何必你你我我,余長老且消停些,有話留到森羅殿,同閻王爺訴苦去罷。”
他提步上前,優哉游哉一步步向余九蓮逼近,帶著難以抵抗的威勢,將他的呼吸碾壓到極致,心肺失去控制,幾乎要死在當下。
然而陸焉其人,你若遠遠看著,也不過覺著是一位模樣俊俏風度翩翩的王侯公子,白日里陌上走馬,月落時燃燈夜賞花,寫上一兩句傷春悲秋的詞,吟出一闋半闕柔腸百轉的詩,博一個閨中美名,青樓薄幸,已寫盡一生風流。誰能懂,靠近來仔細瞧過才明白,這修長的十指殺人,這深邃的眼眸誅心,筆下不是春情是朱批,念的不是太白子美而是雷霆君恩,你認得他,仿佛又不曾明白過他。
也許他便是如此,是殺人的菩薩,心慈的惡鬼,一黑一白交織,眼底心頭裝著的是“顛覆”二字。
余九蓮雙股顫顫,左顧右盼哪里有逃生之路?安東領著人已將他隨從拿下,刀鋒閃過眼角,燭火搖曳,咽喉已破,血濺三尺腥味撲鼻。
陸焉似迷醉,深吸一口,將這血腥飲進五臟六腑,得來通身舒暢。再睜眼,是余九蓮平生所見之恐懼疊加,哪里是人的眼,分明是魔、是獸,是嗜血的鬼魅,將飲血吃肉的欲望全然顯現在眼底。
余九蓮欲奮力一搏,攻勢未起只覺雙腿劇痛,已有人舞動刀鞘猛然一擊,令他雙膝跪地,痛苦難當。根本不必陸焉親自動手,他只需一個眼神,便有人前赴后繼要立功討好,翻折了余九蓮雙手,刀鞘纏住一擰,骨頭一寸寸斷個干凈。
陸焉聽著這斷骨聲、呼痛聲,再享用著滿眼的血紅殺戮,陶醉、熏染,只覺著再沒有比眼下更令人愉悅的饕餮盛宴,恨不能再多一些,多一些咆哮呻吟,多一些殘肢斷臂,來,再來,將他血肉斬成爛泥,將他脊骨打成碎渣…………
狂歡,迷亂,興奮的心撲通撲通亂跳,他狂躁地向一頭籠中獸,一下一下磨著利爪,將地板抓出一道道深痕。
噪亂的場景,隨著陸焉抬起的手而靜止。他已然如帝王一般,一舉手一頭詔令天地、揮斥方遒。僅僅一個眼神,天地為之色變。
這一時靜極,聽得見蟲鳴鳥叫,風過耳畔,是夏夜最后一聲蟬鳴,驚叫著唱完短暫一生。
還有染著血的喘息聲,肋骨斷了插進肺里,一呼一吸都是折磨,一刀一刀凌遲的苦,不分晝夜永不停息。余九蓮被亂棍打得已無回旋之力,似一灘爛泥匍匐在陸焉腳下。
是半死不活一條死狗,等他大發慈悲,賜他一死。
回想那一日,陸焉孤身就死,月夜下被鐵鉤生生穿透了骨肉,而今角色倒轉,成王敗寇也不過是一瞬之間。
鞋尖挑起余九蓮已合不攏的下頜,慢慢抬高,令他后勁骨再翻折,令他生生聽見身體寸斷的聲音,咔咔——響在耳邊,如臨地獄。
陸焉笑,粲然如畫,仿佛點亮了一個整個凄惶慘淡的夜,“任你有一千一萬個兄弟姊妹,一樣一個個都要死在本督跟前。臥薪嘗膽,含恨隱忍?你——還不夠格。”
鞋尖離開余九蓮下頜,陸焉抬眼看春山,勾一勾手指,“扶起來——”
余九蓮一身軟趴趴立不起來,只能讓人駕著,雙膝跪地,上身直立,如人形傀儡,樹在一灘血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