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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余嘆息,“是我無能…………”
“不是——”
“噓——”他將食指抵在她唇峰,凄惘道,“是我癡心妄想,本就是殘漏之身,連個男人都算不上,又如何能與你長相廝守,只怕耽誤你一生,害人害己?!?
愈愛愈難耐,患得患失,輾轉難眠。
☆、第56章 周氏
第五十六章周氏
這惱人的情愫,令人一時喜一時悲,一時甜一時苦,上一刻繾綣纏綿,到眼前又愁緒滿懷,臨水而建的小屋,無人私語,耳邊唯有風過樹梢沙沙聲,搔動著本就輾轉難耐的心。
“走吧——”他長嘆一聲,松開手。然而景辭任性,環住他后頸不肯放,怯生生小模樣伸長了脖子湊到他耳邊說:“你不要我了?”
陸焉無奈,將她被夜風吹亂的發絲拂到耳后,憐愛之心溢于言表。
“說什么傻話,天色不早了,先將你安頓好?!?
景辭懶洋洋倚著他,渾身好似沒骨頭一般被半推半拉著向前走,這模樣若是讓老夫人瞧見了,可真少不了一頓教訓,但在陸焉跟前,她一貫是半點顧忌沒有,胡天海地地任性。
“那…………我住哪兒?”
“總不會委屈了你。”他任由她小尾巴似的拖著,手臂收緊,幾乎是將她整個人夾在腋下往前走。
景辭拉長了尾音,裝模作樣地問:“那我真就留宿在提督府?。俊?
“嗯——”拉著她上轎,安放在膝頭,這軟趴趴的小人兒總算老實,但靠在他胸前,一會兒拉扯他巾帽下綴的飄帶,一會兒又拉扯他腰間麒麟玉佩,總之沒個消停。
玩夠了,又裝出一副為難樣子,嘟囔道:“夜宿府外,我這傳出去,可就真嫁不出去了呢…………”分明是在笑,一出欲拒還迎也演不好,只差得意,“那我可就賴著你了,陸大人,陸廠公,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陸焉被懷里這只自鳴得意的小狐貍逗笑,抬手捏她臉頰,“可真是…………”
“是什么?想說我可真是個小不要臉的?”
“臣哪里敢。”
“我看你眼睛里正罵我呢…………”說著抬起頭來,與他貼近了,認認真真地琢磨他寶石似的眼珠子里映照的是什么,無心使然,不慎找到自己的影,帶著他眼中流轉的溫柔,分明是另一個景辭,一個完美無瑕再無缺憾的景辭,是從新月到滿月的完滿,也是自初春到盛夏的枝繁葉茂。她忽然間鼻酸,淚水毫無預警,充盈著琉璃般透亮的眼瞳,轎子停了,卻無人來挑簾,她與他靜靜相守于此夜。
他的指腹撫過她灼燙的淚,放在舌尖,嘗到她的咸澀與心酸,啞然道:“怎么了?說哭就哭的?!?
她咬著下唇,想忍但沒能忍住,哽咽著帶著顫音說:“我就哭,我就是愛哭!”
他無奈地笑,“好好好,嬌嬌想哭就哭,我來哄著,誰讓小滿是個小嬌嬌呢?不怕,哭完了咱們再出去,了不得再讓你哭壞一身衣?!?
不說還好,這話一入耳,景辭更是哭得一發不可收拾,幾乎是撞進他懷里,抱緊了嗚哇哇大哭,“嗚嗚…………我恨死你了,恨死了你…………你要是個一窮二白的舉子也好啊…………偏偏…………嗚嗚嗚…………再不成…………就是個舞刀弄槍的千戶都不打緊…………我恨死你了…………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
他環緊了她,在身后輕輕拍著她的背,慈父般溫暖和煦,低低道:“怪我,都怪我…………我若不是我…………那多好…………”
她又搖頭,“我沒怪你…………我就是…………我就是心里難過…………”
他微微笑,“讓嬌嬌傷心,本就該怪我。”
景辭道:“那你別讓我嫁人了,我害怕…………”
“不怕不怕,有我在,絕不讓他碰你。”
“你不害怕么?”她問。
“怕什么?”
“萬一…………萬一我變了心,假戲真做…………”
“不會有那么一天。”他沉聲篤定,因他不允許,寧可相擁燒成灰燼,也不愿見她遠離,他原不是“人”,因遇上她才覺著自己仍活著。
夜深,月如鉤,折騰了一整日,景辭也累得很,由著陸焉伺候著洗腳擦臉,換一套秋香色睡衣,迷迷糊糊塞進被子里。
聽見有人輕叩門扉,為她掖好了被子,他起身便要出門,不料這小人兒睡著了也不安生,玉白的小手拉住他衣袖,眼睛仍是閉著的,沉沉墜在美夢里。但給他留下難題,眼瞼她睡的香,怎生忍心打攪,然而春山在門外探頭探腦張望,顯是著急,他突然間升起一股“春宵苦短日高起”的愁緒,無可奈何間朝立在一旁的丫鬟楊柳使個眼色,遞一把剪刀來,剪下半片袖,留在原地陪她入眠。
何嘗不是一出“斷袖”佳話。
推門出來,風也冷上幾分,離去時親吻景辭眉心的人或許并不是他,至少不是眼前冷若冰霜的陸廠臣。
身側樹影婆娑,遠山近水都在他腳下失色,春山低著頭跟在他身后,眼中是他干凈的靴底以及行走間來回擺動的滾邊曳潵,一個褶連著一個,一絲不茍,半點錯漏都不能有。
前頭傳來一句問,簡短有力,“人呢?”
春山道:“西園東淮居,早早看管起來,就算他余九蓮憑空長出一對翅來,也飛不出提督府,只是…………”
“只是什么?”
春山道:“只是這余九蓮領來個周姓婦人,說只義父見了人,必定要謝他?!?
陸焉負手在后,冷哼一聲:“好大的口氣?!?
春山便覺著,余九蓮這人,今夜必死無疑。
自今上中毒事發之日起,各州府為表忠心搶頭功,傾力而為搜查白蓮教教徒,尤其京城與臨安府,力度之大前所未料,余九蓮一幫人或是承受不住,終于肯到跟前來低頭求和,哀聲求饒,跪下當狗,只是不知拿出什么籌碼來同他換近年安逸。
云遮月,此夜無光,東淮居燈火通明,余九蓮一行人在正廳里已等候多時。門開,他瞇眼瞧見曾穿透他血肉的仇敵,重逢于寒夜肅殺的提督府,余九蓮著絳紫色盤領長袍,腳蹬皮扎,再普通不過的平民裝束,轉過身來一張蒼白如紙的臉,眼角一道暗紅的疤從眉骨延伸至鬢邊,顯然是新傷,辦事不利,回教受刑,猙獰可怖。
余九蓮的神態依然如舊,吊兒郎當沒規沒距,故人相見才牽出個笑模樣來,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勾人。戲子的女氣追著一個柔媚眼神,便都出來了,“陸大人,許久不見,大人心里可念著奴?瞧大人模樣,想必是將將從軟玉溫香里抽身,倒是奴來的不是時候?!?
陸焉嗤笑,“送死哪分時辰?將死之人何必多話,說吧,你亮的是什么招數,求得是什么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