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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女兒家氣勢竟高過殺人如麻錦衣衛,一個個都醒過神來,似飲過鹿血,頭腦發昏。
雁翅刀插進棺蓋,三寸長的釘子撬起來,“尸首”見了光,滿身血腥,哪里是病死?景辭已顧不上榮靖了,打馬上前,瞧見一片殘破的衣擺便讓揪住了心,利落地翻身下馬,沖到棺木前,一張在熟悉不過的臉藏在血污下面,身上的衣衫已被黑紅的血染得辨不出顏色,他靜靜的睡著,睫毛卷曲而纖長,在面頰上投下長長的影,一對鐵鉤穿過了琵琶骨,沉重的鐵索壓在他身上,她不能動彈,想要伸手觸碰他的臉,卻突然間失去這勇氣,只能輕而又輕地喚一聲:“陸焉——”
沒有回應。
她轉過身高喊:“春山!把大夫領過來!人呢?傻站著做什么,馬車拉過來,回提督府!”承安門前惟剩這一絲女聲回蕩,仿佛扯破了喉嚨,聲嘶力竭。
榮靖看著她,眼睜睜看著,看她冷笑、肅殺、膽怯、焦急,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做,眼睜睜看她來,再眼睜睜看她去,從頭至尾,哪有他半分余地。
她心底眼中,分明沒有他的席位。
提督府關門落鎖,老大夫洗凈手要拆他琵琶骨上鐵鉤,白蘇半夏守在一旁幫手。景辭一眼也不敢多看,同春山一并站在門前,迎著風將眼淚都吹干,癡癡傻傻沉默著一語不發。春山原本坐在廊下捂著臉哭,聽見里頭有了細微聲響,忙不迭爬起來,里里外外洗干凈了,蹭到窗前,“讓小的來,小的伺候慣了的,不敢勞煩白蘇姐姐。”一剪刀下去,緞面衣裳撕啦啦裂開,剝出個過于蒼白的上半身。
可惜鐵鉤毀了一身皮囊,肩胛上裂痕斑斑,皮肉綻裂,讓人不忍多看。
大夫下麻沸散,里頭人就連輕微的呻吟也聽不著了,景辭心里頭害怕到了極點,赤紅的披風攥在手里,往前一步又退后一步,踟躕之間不知何去何從。
老大夫深吸一口氣,手握在鐵鉤上,轉過頭對白蘇交代:“姑娘可看好了,這鉤子一出來,就將這帖金創藥按緊在傷口上。”
白蘇點頭,鎮定異常,“大夫盡管放心。”
景辭在門外聽著,心就要從喉嚨里竄出來。
該來的始終要來,老大夫最擅外傷,穩而快,鐵鉤一拔,連帶著陸焉身子向上又跌下,白蘇一帖金創藥下去,景辭只聽見嗚咽一聲,散了散了,她進門,梧桐也端著藥進門,喊一聲,“姑娘小心。”險些將一整碗藥灑在她石榴紅六幅裙上。她急急向后退,望著幾個丫頭床前忙碌,自己反倒成了無用之人,只能頂著一雙兔子似的紅眼睛,癡癡地看。
大夫說晚些時候必定有高熱,但熬過這一晚好生將養便無大礙。景辭為多想,從手腕上退下一只碧綠通透的翡翠鐲子便要塞給大夫,老人家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般貴重,老夫受不起。”
景辭道:“受得起,這點東西不算什么,煩勞您多留些時日,將他身上的傷照看好,我這必有重謝。”
梧桐便領著老大夫去廂房歇息,春山出來說:“小的斗膽,請郡主同幾位姐姐先用飯,待小的給義父換過衣裳再去伺候。”
她心里頭七上八下,沒有丁點兒胃口,經不住白蘇勸進,才嘗了幾口湯。不多時梧桐來回話:“姑娘,方才大人進過藥,醒了片刻,吩咐春山公公進宮面圣,沒說幾句便睡了,看來是極穩當的,過幾日就要大好。”
景辭手里捏著一只白釉小勺,吶吶道:“人醒了?”
梧桐點頭,“這會子又睡了,前門說國公府來人了,要領姑娘回府去。”
景辭低頭看著碗里噴香四溢的白玉雞湯,聲線沉穩卻堅定,“不回,等他醒來我自然回府請罪。”
再看桌邊為她布菜的白蘇半夏,念起在提督府打點車馬的桂心,輕聲道:“你們幾個都是國公府的家生子,改日我回去,你們幾個不必跟著,現在提督府住下,等事情過去,我自然差人領你們進宮。”
半夏撲通一聲跪下,她眼淚來得快,這下就哭起來,扒著圓桌邊沿,邊哭邊說:“奴婢往后一定好好干活,絕不再多嘴了,姑娘可千萬別不要奴婢,若不然,奴婢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你們若真跟著我回去,才是死路一條。”她轉過身正對跪地的半夏,坦言道:“我闖了這樣大的禍,父親必是要教訓的,頭一個就要開發了你們。若只有我一個,父親看在母親的份上,也不會罰得如何厲害,至多是跪跪祠堂少吃幾頓飯罷了。別總讓我帶累了你們,平白無故的讓拖出去打板子,女兒家面皮薄,往后還要如何做人?聽我的,先在提督府住上個三五天,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說。”
半夏哭喪著一張臉,不聽勸,“那怎么行!總不能讓姑娘一個人回去受罰,姑娘放心,奴婢皮厚,經得起板子。指不定二老爺先打了奴婢,消了氣,便不罰姑娘了。”
景辭讓她這幾句孩子氣的話帶紅了眼,頓了頓才說:“你這傻丫頭,快別說了,再說下去咱們還沒挨罰呢,就先哭成一團了。權宜之計,先過了這道坎兒,往后有你的活兒呢。白蘇,拉她起來。”
白蘇依言扶起半夏,“姑娘既已拿了主意,奴婢便都聽姑娘吩咐。但請姑娘自己保重,勿要逞一時之氣。二老爺心疼姑娘,多說幾句軟和話也就過去了。”
“你放心,我曉得分寸。”
花廳外,梧桐聽了小丫鬟回話,上前來說:“姑娘,大人醒了,正問人呢。”
☆、第39章 重逢
第三十九章重逢
一間屋,一張床,她站在離床最遠的角落里,猶猶豫豫不敢上前。陸焉半躺在床上,長發散開瀑布一般披散在肩頭,蒼白得近乎病態的臉,在黑與白的映襯之間勾連出一息嫵媚情絲,羸弱的身體不屈的眼眸,漆黑的瞳仁中藏著繾綣無數,心緒旖旎,光華流轉。
“小滿…………”他輕輕喚一聲,氣息不穩,她的乳名繞過他舌尖,牽連著千山萬水重逢的喜與憂。錦被里伸出一只修長如玉的手,伸向她,蒼白卻堅定。她便挨不住了,悶頭悶腦的走到床前,小虎牙咬住下唇,想哭卻偏偏忍著,活脫脫一個委屈的孩子,也不看他也不出聲,固執的低著頭。
然而陸焉看著她,不必言語不必觸碰,只一眼而已,便不自覺彎了嘴角,拍一拍床沿,“坐吧。”
她便坐下,小手放在他掌心,下一刻就被攥緊了,穩穩握在他手里,這一刻才是重逢。
“小滿…………”反反復復似呼喚又似喟嘆。
景辭委屈,癟了癟嘴言語中盡是嬌嗔,“總喊我做什么…………”哪還有先前半點威風,那老虎面皮隨春雨褪去,敲得震天響的鼓也破了,只剩下女兒嬌。
陸焉雖虛弱,笑容卻已然完滿,捏一捏她軟若無骨的手,夸她,“多虧了小滿,若不是小滿及時趕到,臣怕是已經命喪黃泉。”
這一句原本無大礙,誰能猜到竟惹出她滿眼淚,她頂著天大的委屈,天大的罪過,全身的賭注都拋在承安門,爭鋒相對時刻帶著壯士赴死的勇猛果決,竟然從未想過輸贏。這一時被這一句話撕開了,被他擺在明面,終于見著了這個甘心放下身段耐心哄她的人,眼淚便開了閘,越出泛紅的眼眶,止也止不住。
又不敢往他身上撲,她只好端坐著,一只手擦著眼淚,沒個章法,毀了一身好衣裳。
“嚇死我了,京城里的人都說你跑了,跑去北元給人當參謀…………我不信…………走之前咱們說好了來著,你應了我,要早去早回,哪能跑出關外去…………他們都是胡扯…………我不信,我偏不信,除了你親口跟我說,我絕不信旁人…………”
“臣答應過郡主的事,粉身碎骨也要辦到。”她隔著眼淚看不清前路,錯過他異常鄭重的眼眸,堅定中的溫柔,捧起了一句無法消弭的誓言。
她仍在哭,越發傷心。好在床邊還有丫鬟留下干凈的巾帕,雖長了些,倒也將就,他正要抬手為她拭淚,誰知被她扯過來,遮住自己半張臉,瓦聲瓦氣說:“不用你幫忙,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讓病人照顧,你當心別扯著傷口。”
陸焉笑,“原來不是小孩子,是個大姑娘了。”
“我才不要做什么大姑娘,及笄就要嫁人,這一回我可把永平侯府得罪狠了,都怨你…………”她因哭得厲害,聲線變得軟軟糯糯,更讓人憐惜,溫熱的淚珠子砸在他手背上,更引得他一陣心疼,聽她抽抽噎噎斷斷續續說,“鄭主事府上管家可真兇啊,七尺來高熊瞎子似的嚇人,敢情能一拳打死我的白蹄烏,一開口,可著勁的兇我…………嗚嗚嗚…………嚇死個人了…………”
他輕輕拍她后背,為她順氣,口吻憐惜,“委屈小滿了…………”
“還有那個榮靖!”她憤然道,“半路殺出來,領著烏泱泱一大幫子人,盡想著欺負我呢!那柄佛郎機火槍,分明就沒上火藥,我還得裝樣子去嚇榮靖,完了完了,我看明日一早永平侯就要去慈寧宮退婚,我這輩子算是沒指望了…………悍成這樣,滿京城還有誰敢娶我…………父親也要打死我的…………”
“小滿不怕,日后之事,自有臣來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