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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出門尋人的檔口,景辭已將陸焉臨行的話轉過一圈,一個字一個字琢磨過來,她心中便有了考量。待白蘇回來,景辭手上正握著那一支鑲金嵌玉的佛郎機火槍,白蘇心上一緊,悄聲喚:“姑娘…………姑娘這是要做什么?”
她卻只盯著火槍,定定道:“白蘇,取我的騎裝來。”
奉仙樓上她等來了雙眼深摳,憔悴不堪的春山,沒來得及哭,跪也不讓跪,聽她說:“我問你,你務必照實說。”
春山被梧桐按倒在椅上,忙不迭點頭,“郡主盡管問,小的知無不言…………”
“你義父出事跟永平侯脫不了干系是不是?是永平侯下的手是也不是?”
春山點頭又搖頭,“小的只敢猜,義父走之前叮囑小的看牢永平侯府,但…………小的沒辦好差事,小的該死…………該死…………”一面哭一面左右開弓扇自己耳刮子。
景辭呵住他,“要哭等腦袋落地去閻王跟前哭,甭在我這裝腔。你猜你義父還活著沒有?”
“活著,定然活著,這事少不了白蓮教摻和,那教主與義父有舊,有求于義父,定不會輕易取他性命。”春山真被眼前這個滿臉肅殺的汝寧郡主嚇住,頂著一臉眼淚鼻涕,頭甩得好比小娃娃手上撥浪鼓。
景辭道:“白蓮教發跡于江南…………京城你比我熟悉,若要取道南下臨安府,是不是走承安門?”
“是是是——”春山掙開梧桐,伏在地上咚咚咚磕頭,哭得好生凄慘,“西廠的人都叫人看住了沒人敢出家門,曹純讓那老賊伺機報復,這幾日便不知殺了多少人…………都說義父叛國投敵…………小的沒辦法了…………沒半點用處…………求郡主救救義父,小的來世做牛做馬報答郡主…………”
“姑娘,姑娘…………”
白蘇從窗口往下望,半夏領著三十禁衛,騎在高頭大馬上沖著奉仙樓擺手,白蘇回身來在景辭耳邊說:“姑娘,半夏領著人來了。”
景辭倏地起身,繞開哭泣不止的春山,“與其在此哭哭啼啼求人,不如與我下樓去搏上一把,你眼睛厲害,便擦了眼淚守在此處,見著與永平侯家扯得上關系的車馬都給我攔下了,仔仔細細地搜,任他有飛天遁地的功夫,也難出這承安門!”
酉時一刻,白日將盡,虎狼伏出。將將走馬上任的禮部儀制清吏司主事(正六品)鄭本濤府上車馬拉著一只漆黑棺木駛向承安門,有文書有徽印,太平光景又是棺槨死人,守城侍衛懶得多看,擺擺手放心,車轱轆向前,棺槨已有半身在門外——
馬鞭子臨空抽響,清脆潑辣的女聲高喊道:“慢著,是人是鬼,還需東宮查驗。”
那守衛回頭來,見是個翠綠衫子十八九歲的嬌俏女子,并不想搭理,又見她身后齊裝滿員的東宮禁衛,一時讓嚇得腿肚子哆嗦,連忙攔住了鄭本濤家人馬,自己個撒丫子跑去找上峰,是賭坊還是妓院,得得得,越著急越見不著人影。
鄭本濤府上管家是個膀大腰圓屠夫模樣的兇悍人,眼見著要出城,偏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任誰都要惱火,一回頭沖上前來,叉著腰瞪著馬上的半夏吼道:“你是哪里來的野丫頭,敢攔我家老爺的車馬,知道我家老爺是誰嗎?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找死呢你!”
“噢?你家老爺姓誰名誰,什么品級何處供職?倒是亮出來讓我瞧瞧,是如何了得的大人物,天子腳下,也敢擅殺良民?”
聞其聲未見其人,等到后半句才見著綠衣姑娘后頭走出一位紅衣黑馬發髻高懸的少女,眉如遠山眼似寒潭,通身的貴氣叫人心下打顫,她一手執鞭一手拉扯韁繩,挑高了眉斜著眼倪他,將他看成了地上螻蟻,路邊野花,一條賤命似乎已被她捏在手里。
這氣勢萎頓了,又想起老爺重托,肥大肚皮再向前挺上一寸高,扯高了嗓子吼道:“說出來你可不要被嚇破了膽,從馬上跌下來折斷了脖子,可別來求我們老爺打賞。我家老爺是禮部正六品的大官兒,宮里正得寵的湘嬪娘娘就是我們老爺的閨女兒!聽明白了?還不退下?若真得罪了我們老爺,保管叫你吃不飽兜著走!”
她勾一勾唇,興味盎然,“我倒想知道,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六品官,有什么能耐能動得了我!”
管家挺著肚子問:“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
恰時那守衛終于將上峰千戶官從賭坊里挖出來,千戶正賭得酣暢,讓人這么一擾,惱火得很,幾人湊在一團都在仰著頭等她應對。
她笑,眼睛卻是冷的,艷極若牡丹傾城,羊皮鞭子捏在手上,朝著這蠢貨似的三個人指過去。“你可聽好了,我太祖父乃本朝開國功臣,為朝廷踏平西南,橫掃東吁,隨太祖爺北上固原征伐韃靼,曾祖于八王之亂、社稷危難之時戰死云南,祖父鏟除閹黨居功至偉,伯父至今仍鎮守西南為國盡忠,你問我是誰?汝寧是我的封地,永嘉公主是我的母親!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到要問一問你那得寵的娘娘,欺上媚下的六品官老爺,有沒有膽量動我!”
語畢,亦懶得再多看一眼,馬鞭一揮,支使身后東宮禁衛道:“來人,將這棺木拆了!我倒要看看,這里頭藏得是人是鬼!”
領頭人聲如洪鐘,應上一句“是!”便要上前拖車。
殘陽如血,斜照長街,遠處有人踏馬奔來,一眨眼已到近前。
他長身玉立,眉清目朗,調轉馬頭停在景辭身前,喚一聲,“小滿,你這是做什么?”
☆、第38章 捷報
第三十八章捷報
他待她,依然是溫溫和和舊模樣,然而這一回卻再看不著笑臉相迎的汝寧郡主,景辭冷冰冰同陸焉一個模樣,見他來,只略微抬一抬眼,掃過他喘息不定的慌亂,淡淡道:“我要做什么,榮二爺沒看明白?”
偏了偏頭對城門口牽馬拿人的禁衛沉聲道:“愣著干什么?開棺!”
“慢著!”榮靖出聲阻止,這一時永平侯府的人馬也已至承安門前,再過半個時辰便要關城門,永平侯府心急,景辭亦然。
她環視一圈,永平侯府來了約莫二十人,個個訓練有素,應是府上養著的賓客。想來永平侯為了對付她,也下了不少功夫。
一夾馬肚,她的白蹄烏向前欺近了,敵手一般帶著殺意壓到他眼前,他竟被這眼神壓得說不出話來,聽她半瞇著眼問:“榮二爺要來攔我?”
“不,并非如此。”
“那是為何?”她一句比一句緊逼,一個眼蜂掃過來,仿佛要剜下他一塊肉。
侯府賓客已圍攏來,將東宮禁衛與景辭鎖在半弧里,承安門若真要打起來,她與永平侯府都擔不起這責,但他們越是阻攔,她便越加確定了棺木里必有蹊蹺,人命關天,不得不博。
“榮二爺若不讓,那景辭也只好得罪了,明日慈寧宮再與榮二爺分辨!”一扯韁繩就要繞開榮靖往前去。
榮靖伸長手臂攔在她身前,“郡主且慢。雖是鄭主事府上車馬,但到底與永平侯府沾請帶故,棺木里躺著的是侯府老仆,服侍了侯府一輩子,故實不忍心叫人曝尸日下,還望郡主體諒。”
聽完他這番說辭,景辭只差笑出聲來,“是誰交代你來承安門?永平侯?還是榮二爺自己個兒著急?”
他不答,她輕笑,“看來定風湖里救人不過一場好戲,榮二爺,佩服佩服。”
榮靖遲疑,“小滿,回頭是岸。”
“看來榮二爺今次無論如何是不會讓了?”
他不語,眼神堅定。她便笑,“我自出了國公府便再沒有回頭一說,今日你讓也得讓,不讓也得讓。榮二爺若打算把性命交代在這兒,就盡管來。”她從馬鞍一旁的牛皮袋子里抽出一把精巧瑰麗的佛郎機火槍,因兩人離得近,槍口正對上榮靖眉心,周遭眾人驚得倒抽一口冷氣,眼睜睜看她端一柄二斤有余的火槍,手扣扳機,穩穩當當對準他。
“榮二爺聽清楚,我不信什么神佛,也不聽什么道理,留著你的天地綱常人間善惡說給你的趙四姑娘聽,我今日打定主意踩著你永平侯府二十幾人的尸體過去,但凡留著一口氣在,也要拆了那黑漆漆破棺木,分辨分辨,里頭是你病死的老仆,還是永平侯處心積慮要趕盡殺絕的忠臣良將!”
眼風一掃,對呆愣愣看著的侯府賓客道:“想動手的盡管來,你們誰敢動一下,我立時要了他的命!”
承安門前靜悄悄,沒人敢動,景辭同城門口紅衣禁衛道:“愣著干什么,拆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