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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 就被狠狠擰了一記。
病秧子力氣不大,掐人倒是很疼, 十分富有技巧。
玉宿胳膊麻了半邊,邊揉邊反問道:你心里有答案, 還來問我?
我就問問,不可以嗎?就算真有答案, 我也想了解你的意見,不行嗎?
段青泥算是發現了, 這人表面是個糊糊,內心卻跟明鏡似的, 看什么都很透徹,只是不愿開口罷了。
有時找他聊天,真能嗆得半死。段青泥本來想了一堆事, 這下讓玉宿一戳,全部亂成一團,也不知該從哪開始梳理。
唉,你你可真是我的克星。段青泥整個人都不好了,胡亂抓著頭道,早知道我不問了。
玉宿心想,到底誰是誰的克星?
遇到段青泥之前,他從來都是果決利落,遇事絕不拖泥帶水。如今碰上這倒霉的病秧子,做什么都得瞻前顧后,計較得失事到如今,心里藏了一堆疑問,偏偏也不知怎么開口。
我沒有意見。玉宿淡淡看他一眼,道,生死本就不是自我掌控的。你若非要一個準確答案,那追求自由也是一種束縛何必偏執到底,給自己下圈?
我說玉大師,您可真超脫啊。段青泥嗤笑道,我就問一句,倘若天上降一道雷,把你劈成失憶的大傻瓜。這時有人給你一把刀,說捅死段青泥就能飛升,以后再也不用遭雷劈了你會不會拿刀過來捅我?
玉宿:
段青泥:說話啊,會不會?
玉宿偏頭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深沉起來。
你呢?靜默片刻,玉宿反問道,段青泥,忘記一個人,是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段青泥抹了把汗,立馬變得心虛不已。
祈周之前說過,他是鑰匙扣的主人,也是被抓去驚蟄山莊煉藥的那個人然而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一絲印象也沒有。這回檔效果未免太強了,身體都能絞得稀碎,或許是腦子也被碾壞了?
是不是?玉宿不依不饒道。
我、我忘了啥啊?什么都沒忘,是你眼瞎認錯了人。
段青泥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明明眼睛都哭腫了,還一臉無所謂地說:你要拿我當替身,還總是冷眼相待,弱小的我又能怎么辦呢啊!!!
話沒說完,玉宿一個反手上前,將這信口胡謅的病秧子打橫抱了起來,直接往寒聽殿的方向走。
你、你突然干嘛?!段青泥魂都嚇飛了,慌忙摟住玉宿的脖子,你真的好粗暴啊,不能溫柔一點嗎?
玉宿快被鬧騰死了,完全不想跟他廢一句話。
這人真是個奇葩,前一秒嗷嗚嗷嗚地哭,像一只慘遭拋棄的狗子結果才安慰兩句,就瞬間原形畢露了,小嘴嘚吧嘚吧不停,而自己一句話也說不過他。
玉宿,玉宿。你再聽我說一句話。段青泥趴了過去,一臉可憐巴巴,對著玉宿的耳朵直吹氣道,你要是哪天變了心,突然想砍我了,記得下手輕一點啊
玉宿:
玉宿,你怎么不說話。段青泥又道,是不是嫌我吵?
玉宿耳朵都快飛了,卻還是無奈地說:不嫌。
段青泥忽然來了一句:那你就是喜歡我了?
玉宿腳步一頓,停下來看他,目光有些難言的復雜。
唉,算了你能懂什么是喜歡?段青泥嘆了聲,摸摸他的腦袋瓜子,自問自答道,反正,我很喜歡你的。同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感覺很舒坦。
玉宿怔了半晌,神情變得柔和下來。
就跟我喜歡吃飯一樣。段青泥補充道,看你幾眼,我就飽了。
玉宿終于忍不住了,從紙包里抽出一根芝麻糖,直接塞進他亂叨叨的嘴里。
*
段青泥這人別的不好,唯獨一點特別厲害,他頹喪的時間往往不會很長。哪怕遇到天大的打擊,稍微轉移一下注意力,他就立馬變得沒心沒肺,轉眼便又嬉皮笑臉的,好像沒事兒人一樣。
反而是玉宿給他整喪了,大晚上的出來一趟,原有一堆話憋著沒問,還沒出口就被段青泥帶歪了。
兩個人從下圈不下圈,聊到失憶不失憶,又說到喜歡不喜歡,最后成功轉移到吃飯不吃飯當然,從頭到尾,都是段某人一個人講。
玉宿只有按捺不住了,才會突然拌上兩句,但很快又會讓段青泥犟回去,然后收獲滿嘴巴的芝麻糖。
段青泥說,和玉宿一起總是很舒坦。
這話其實是認真說的。玉宿表面看起來冰冷,沉默寡言,不出聲時的眼神像把鋒利的刀。
但這么一個危險的人,他的淡然也是一種無聲的溫柔。段青泥貼著玉宿的肩膀,穩而又實、強大如斯永遠不用擔心會在何時倒塌。
好像不論多大的疲憊,即便是擊潰人心的命運轉折,倘若能同他說兩句話,至少是一時片刻的風平浪靜。
他們從老遠的方向回來,等到寒聽殿偏院的時候,已差不多過了子時。外面巡邏的弟子們都換班了,倒是段青泥這半夜出門一趟,把歐璜他們幾個嚇得夠嗆,一整晚不敢合眼睛,紛紛打哈欠站門口守著不動。
段掌門發起瘋來的樣子,在座的幾位都有幸見識過的,那破壞力叫一個天崩地裂。他們別的不怕,就怕掌門跟王佰吵了架,心情不好才跑出去,到時毀整個院子都是輕的。
然而等了沒一會兒,段青泥和玉宿一起回來了。也沒有想象中的修羅場,玉宿把他們掌門托懷里,輕輕松松抱進大門,段青泥嘴里還塞了幾根芝麻糖,心情不太壞,就是說話有點困難,看起來還有一絲惹人憐愛。
歐璜他們一窩蜂散了,暗地里卻松一大口氣,都夸還是王佰本事了得,竟能把段青泥那個火.藥筒哄得如此乖巧。
而實際上呢?玉宿哄了個寂寞。完全是段青泥消化能力太強,自己把自己哄服帖了。
玉宿把段青泥抱回房間里,重新點了炭盆,又加了幾床暖和的棉被,給他整個人捂得嚴嚴實實,隨后便一直坐床邊守著,表情也十分冰冷,像是不會動的一尊佛像。
玉宿。
王佰?
玉大師
病秧子一顆腦袋探出來,隔著棉被給人亂起外號:玉師傅,您擱這兒入定呢?就不能多看看我嗎?
玉師傅回頭看了一眼,拉起棉被,把他的小嘴蓋上了,只剩一雙眼睛眨啊眨。
有事問你。玉宿忽然道,必須說實話
段青泥不說話了,還是眨了眨眼睛。
你用的那藥
話剛說到一半,咣當一聲響,歐璜端著托盤闖進來:掌門,您的藥煎好了,快趁熱喝了吧!
玉宿:
干啥啊你冒冒失失的。段青泥皺眉道,也不知道敲門。
歐璜解釋道:這不看您咳血了么?出去這么長時間,藥都放溫了,怕一會兒得重新煎。
段青泥知他性子急,便也懶得怪罪糾結。他們幾個大男人,平時大手大腳慣了,也沒什么不該看的。
歐璜好心端來的藥,溫度適中,再放久便不能喝了。段青泥向來把藥當飯吃,如今也沒怎么猶豫,閉上眼睛,接過藥碗咕咚咕咚一陣猛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