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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道:“謝尚書,你是三朝元老,朕的左膀右臂,在朕面前,你有事但說無妨。”
“那老臣就直言了?!倍Y部尚書慢慢道,“皇上歷經千難萬險才得以親政,如今朝局未穩,正是皇上亟需用人的時候,因此老臣建議,皇上可多納世家女子入宮,以拉攏世家勢力為己所用。高宗皇帝在您這個年紀,膝下已經有兩個皇子,皇上您也該早日冊立皇后,等皇后誕下皇嗣,大應江山方可穩固萬世?!?
禮部尚書說的句句話都是真心為他著想,沈映豈會不知,后宮與前朝息息相關,權力交錯,若他把世家大族的女兒姊妹納進宮,那他和這些世家大族的利益便綁在了一起,他們會全力擁護他這個皇帝。
他是皇帝,立后選妃這種事不可避免,以前是劉太后不想讓他羽翼豐滿,所以擋著不想讓他和世家大族有牽扯,可現在劉太后已經管不了他了,他可以在京城的各個世家大族里隨便挑人。
可沈映又想起昨晚的事,他只是隨口那么一說以后會立個女人為后,顧憫就已經開始和他鬧脾氣了,要是他這時候說要立后,那顧憫知道了豈不是要造反?
沈映在心里嘆了口氣,面上對禮部尚書笑了笑道:“謝尚書所言甚是,但是你也看到了,朕如今暫住在臨陽侯府上,朕若是現在提出要立后,若被顧少君知道了,他豈不是要傷心?立后的事不如等到回宮以后再議吧?”
禮部尚書摸著胡子凜然道:“老臣以為,顧少君若是深明大義,便應該能理解并且支持皇上立后,他畢竟身為男子,又無法為皇家開枝散葉,綿延子嗣,皇上立后,只是早晚的事,就算顧少君心里頭不舒服,也該體諒皇上的難處才是,若顧少君反對,這樣不識大體的人也不堪侍奉在皇上身側。”
沈映呵呵干笑了兩聲,“謝尚書說得對,那這樣吧,就先讓有意將家中女兒姊妹送入宮為妃的各世家大族把秀女的畫像送入宮,等朕回了宮再做決定,選秀的事就交給禮部負責去辦。”
暫時也只能先這樣拖著了,立后乃是大事,遲早都是要立的,要是他不答應,這些大臣也不會放過他,肯定會天天在他耳邊念叨。
禮部尚書見皇帝答應了,于是十分欣然道:“老臣遵旨。”
然而沈映沒想到,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他在書房里跟禮部尚書商議立后的事,一頓午飯的功夫,便都傳到了顧憫的耳朵里。
彼時顧憫正在北鎮撫司里審犯人,聽完下屬跟他把皇帝和禮部尚書關于立不立后的對話完完整整說了一遍后,生生折斷了手里的鞭子。
很好,他在鞍前馬后,出生入死地幫皇帝做事,而皇帝住在他家里,已經開始心安理得地計劃立別的女人為后了,真是好得很!
當天北鎮撫司里受審的人犯全都遭了殃,骨頭再硬、嘴巴再嚴的人也頂不住輪番酷刑的折磨,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知道的都吐了個干凈,參與刑訊的錦衣衛們都在私下議論,他們的這位新指揮使顧大人,手段比以前的劉承義劉大人還要嚴酷百倍,簡直就是個活閻王,不,閻王見了他都得繞著走!
傍晚,顧憫審完了犯人,回了侯府,而禮部尚書因為還有別的事情要和沈映商量,下午的時候又來了,直到顧憫回府,禮部尚書的人都還沒走。
顧憫一回府里,聽說禮部尚書人還在他家,并不確定是不是還在和沈映商議立后的事,顧憫也懶得去聽,直接回到臥房,把他房里墻上掛的那張當時他贏了春獵射箭比賽,沈映賞給他的“藏月”弓給拿了出來,走到大門口的院子里站著,等禮部尚書人出來。
禮部尚書哪里想到外面會有個顧憫在蹲他,和沈映商量完了事情,他便打算離開臨陽侯府回謝府,誰知剛走到大門口,伸腳準備要跨出臨陽侯府的門檻的時候,忽然感覺到后背一涼,好像有股冷風吹過來。
禮部尚書下意識地一回頭,便看見背后有一支白色的羽箭快如閃電般朝他射過來,就在他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的時候,那支箭險險擦著他腦袋在他眼前飛了過去,射在了另一扇關起來的大門后面!
箭頭深深沒入門板,箭尾部分還在顫動,禮部尚書看著這支離他的腦袋近在咫尺的羽箭,頓時有種撿回一條命的感覺,只覺腦子里一陣嗡嗡,腿腳一軟,差點倒下來,幸好旁邊有仆人扶住了他。
“祖父!”
門外傳來一聲驚呼,原來是奉父命來臨陽侯府接他祖父回家的謝毓,謝毓剛下馬,便目睹了剛才門口發生的這一驚險的一幕,連忙大步跑過來查看情況,發現他祖父并沒有被箭射中才松了口氣。
雖然只是虛驚一場,但看到自己年邁的祖父被嚇得臉色蒼白,冒了一頭的冷汗,謝毓難免惱怒,回頭朝院子里高聲質問:“剛才是誰射的箭?!”
“本侯射的。”
謝毓循聲望去,只見顧憫站在對面花廳的廊檐下面,身著一襲絳色飛魚服,窄腰上環著玉帶,胸口繡著張牙舞爪的飛魚紋樣,顯得他氣勢凌然,十分威武。
顧憫左手上拿著一張半人高的玄鐵巨弓,右手則漫不經心地搭在箭筒上,撥弄著箭筒里剩下的羽箭,連頭也沒抬起來看一眼謝家祖孫,只淡淡道:“不好意思,今日手感有些差,不小心射偏了,不知嚇到了謝尚書沒有?”
謝毓不滿顧憫傲慢的態度,忍不住上前與顧憫討說法,“射偏了?我看你分明就是存心的!京中誰不知道你顧侯箭法如神,怎么偏偏就這一箭射偏了?敢問顧侯,我謝家何曾得罪過你,你要在我祖父背后放冷箭?”
顧憫抬頭,似笑非笑地看向氣得滿臉通紅的謝毓,“放冷箭?本侯要是真的放冷箭,就不會讓你小謝大人看見了?!边呎f邊把目光移到禮部尚書臉上,意有所指地冷笑著道,“本侯行事雖然談不上有多光明磊落,但也向來不屑做那等暗箭傷人的事,須知從某些人嘴里說出來的話,才是真正的暗箭傷人呢?!?
禮部尚書哪里聽不懂顧憫是在指桑罵槐,一下子便明白了大概是顧憫知道了他今天曾勸過皇帝早些立后,因而得罪了顧憫,所以才會引來顧憫的報復。
如今顧憫正得盛寵,既是侯爵又掌管著錦衣衛,可謂位高權重,與他相爭討不了便宜,禮部尚書擔心自己的孫子會吃虧,左右他也沒有大礙,便想息事寧人,對謝毓喊道:“毓兒,回來!回家了!”
謝毓以前就很看不上顧憫,覺得顧憫狐媚惑主,連累了皇帝的名聲,曾經還想勸諫皇帝遠小人,但這次聽說顧憫在平定杜黨叛亂中立了大功,還以為是自己以前誤會了顧憫。
可今天見到顧憫這副囂張跋扈的樣子,謝毓剛對顧憫的印象有所改觀,一下子又全部推翻,恢復到了以前,他祖父好歹也是德高望重三朝元老,顧憫竟然敢如此輕慢他祖父,他以為自己仗著皇帝寵愛就可以橫行霸道、目中無人了?
謝毓到底初涉官場,年輕氣盛,性子還沒學會圓滑世故,眼見祖父被顧憫欺辱,哪里咽的下這口氣,怒視顧憫凜然道:“顧侯爺,請你向我祖父賠禮道歉!”
顧憫輕嗤了聲,把手里的弓交給仆人,負手在身后,氣定神閑地問:“本侯剛才不是已經道過歉了?你還想本侯怎么道歉?給你祖父下跪磕頭嗎?只怕你祖父受不起本侯的大禮?!?
“你!簡直欺人太甚!”謝毓氣不過,腦子一熱,擼起袖子就想上前去找顧憫理論。
但他一個文弱書生,哪里是顧憫一個練家子的對手,還沒等他靠近顧憫的身體,便被顧憫一掌推開,謝毓被顧憫推得踉蹌后退,一個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禮部尚書見孫子被顧憫推倒在地,護犢心切,指著顧憫疾言厲色道:“顧侯!本官看在皇上的面上才敬你三分、不與你計較,你非要這般仗勢欺人嗎!莫不是以為在你臨陽侯府就可以不講王法了!”
顧憫冷笑,“本侯仗勢欺人?謝尚書難道沒看到是你孫子先要和本侯動手?本侯不過是自保,誰知道他是個色厲內荏的紙老虎,這么不禁碰?!?
謝家祖孫氣得不行,兩個人一起和顧憫唇槍舌箭地爭論起來,院子里頓時鬧成了一團,顧憫也是個奇葩,對上謝家祖孫兩張進士及第的嘴都能不落下風,把謝家祖孫氣得臉紅脖子粗,指著顧憫的鼻子罵他“有辱斯文”。
早有人去通知沈映,說臨陽侯和禮部尚書祖孫倆在院子里打起來了,沈映聽說后感覺自己在聽天方夜譚,好端端的,顧憫怎么會和謝家祖孫倆打起來?這也太詭異了吧?
等聽下人具體說完剛才院子里發生了什么,沈映才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不過他一個皇帝,總不好親自出面去拉架,幫誰都不太好,于是吩咐人道:“去把顧少君給朕叫過來!”
早上去給顧憫傳旨的太監有了前車之鑒,為難地問:“皇上,若顧少君不肯過來呢?”
沈映一拍桌子,寒著臉道:“那就把他給朕捆過來!還反了天了他!”頓了頓又說,“你替朕親自送謝尚書祖孫倆回府,就說朕代臨陽侯給他們賠個不是,讓他們別把今天的事往心里去。”
太監們領旨出去,不一會兒,在和謝家祖孫倆的舌戰中大獲全勝的顧憫,昂首挺胸地進了沈映的屋子,像一只剛剛打贏了勝仗的高傲孔雀。
沈映把伺候的宮人都打發了出去,關起門來瞪著顧憫一通數落,“你是不是覺得朕這日子過得太舒坦了?不幫朕捅點簍子,你心里就不痛快是吧?那謝尚書多大年紀了你往別人背后射箭玩?萬一他被你嚇出什么毛病,你讓朕怎么和謝家交代?朕就不懂了,謝家是怎么得罪你了,你非要跟人家過不去?”
“皇上是真不清楚謝家怎么得罪我了?”顧憫嘴邊噙著冷笑,一臉的桀驁不馴,“哦,我不能給皇家開枝散葉,傳宗接代,就得支持皇上立后?不支持就是不識大體,不配侍奉皇上?他謝尚書在背后詆毀人的時候,就沒想過我知道了會找他算賬?”
“……原來你是因為這事兒啊?這也不算是詆毀吧,他也是好心幫朕打算,等等,”沈映眉頭一皺,“這些話你是怎么知道的?哦!你在朕身邊安插了眼線,有人給你通風報信!你竟敢監視朕!”
顧憫面不改色地道:“皇上,這是臣的府邸,你和謝尚書說話聲音太大,不小心就被我聽了去,何談什么監視?”
沈映:“……你偷聽還有理了是吧?”
顧憫睨著他冷笑,“不偷聽又怎么能知道皇上早已有了立后的打算,利用完了我就想把我一腳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