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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脂終究沒有抗過皇甫覺,爐里焚的安息香加上藥勁,讓她很快又睡了過去。
偶爾半睡半醒間,總會聞到龍涎香清冽的香味。
燕脂再睜眼時(shí),梨落跟玲瓏正侯在床前,皇甫覺已不見了人影。她的燒已退,人仍是懶懶的沒有精神,神色如常的洗漱用藥,對于昨晚只字未提。梨落幾次張口,見了她的神色,又悻悻的閉上了嘴。
后宮的消息一向傳得很快,巳時(shí)過半,來喜進(jìn)來回話。淑妃聯(lián)手宗人府,蓮良媛一案已經(jīng)查明。
原來蓮娉婷進(jìn)宮之前便傾慕恭王,聽聞裕王進(jìn)宮,便讓宮女已羅帕傳訊,約與冠云臺相見。恭王深明大義,并未前去。蓮娉婷與冠云臺等候之時(shí),卻被禁軍中一侍衛(wèi)看見。那侍衛(wèi)見蓮娉婷貌美,身邊又無人,起了歹意,先奸后殺。
皇上圣心震怒,即刻下旨:侍衛(wèi)凌遲處死,株連九族;恭王無罪釋放;蓮娉婷生性不端,廢良媛稱號,貶為庶人下葬。
燕脂正倚在床頭,拿著鏤空的長柄小銀勺慢慢攪合著一碗豆蔻湯,聞言也未做聲,眉宇之間卻見郁色,將碗遞予玲瓏,搖搖頭說不喝了。
玲瓏看了看她的臉色,笑道:“小姐,你答應(yīng)恭王的事已經(jīng)做到了,應(yīng)該開心才是。”
燕脂斂目不語。
那月光下安靜的睡顏,又浮現(xiàn)在了眼前。
蓮娉婷,不過是這深宮中千萬個(gè)可憐的女人中的一個(gè)。她扮柔善來未央宮,她厭煩;她成了各方利益下的犧牲品,她卻覺得可憐可嘆。恩寵不過一時(shí),痛苦卻是終生。如水紅顏,轉(zhuǎn)眼就黃土一抷。她視為天的男人,連一個(gè)公道都不能還給她。
被侍衛(wèi)先奸后殺?深宮之中,處處明崗暗哨,若沒有有心人的謀劃布局,普通的侍衛(wèi)連嬪妃的頭發(fā)都瞧不到。可笑這滿朝文武,在身家利益前,竟都成了聾子瞎子。
皇甫覺午時(shí)來時(shí),燕脂正對著藥碗皺眉。他唇角一勾,免了眾人的行禮,徑直坐在床榻,向著梨落伸出了手。
梨落一怔,端著藥的手卻是未動(dòng)。
皇甫覺斜眼睨過來,眸光幽暗,深不可測。梨落心神一晃,不情不愿的把碗遞過去。
皇甫覺勺起一湯匙,吹了吹,淡淡說道:“下去吧。”
梨落抿起唇,望向燕脂。她黑幽幽的眸子正望著她,眼神若有所思。
無來由的便覺得委屈,梨落轉(zhuǎn)身出屋。剛進(jìn)正堂,便見玲瓏嚴(yán)肅的望著她。
將梨落帶到稍間,玲瓏掩上了門,臉色慢慢冷厲下來,“梨落,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梨落咬住下唇,神情倔強(qiáng)。
玲瓏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她,“這不是江湖,也不是侯府,你也不是無知的孩童。為什么進(jìn)宮你心里比我清楚!你給誰臉色看?那是皇上!你自己的命不要緊,不要牽連小姐和侯府。”說道最后,她已經(jīng)是疾言厲色。梨落的反常,已不是一次兩次。小姐不說,她卻不能再姑息。
梨落張張口,眼圈便紅了,手飛快的一抹眼睛,猶自恨恨說道:“皇上又怎么樣?我就是瞧不上他,若不是他,小姐怎么會變成今天這樣。”
“梨落!”玲瓏低斥,“這是你做奴才的本分嗎?小姐的事自己心里有數(shù)。不管她與皇上最后會如何,都沒有你置喙的地兒!”
見她發(fā)了火,梨落兀自強(qiáng)撐說道:“你一直便跟著夫人,我卻有半年陪著小姐在外。小姐,小姐本是那樣的歡樂恣意。”而那個(gè)人,那個(gè)人又是何等的驕傲堅(jiān)忍......
玲瓏深深看她一眼,緩緩說道:“以前的事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只關(guān)心小姐現(xiàn)在喜歡什么,需要什么。如果你調(diào)整不好心態(tài),我就稟了小姐,讓你回侯府。”
說完之后,不再看她。自己拿了青花纏枝的一套茶具,徑自出去。
梨落默默站在原地,臉色一會紅一會白,眼淚簌簌掉了下來。
燕脂很配合的喝了藥,嘴里含著秘制的腌梅,斜倚在象牙白蘭花的靠枕上,靜靜看著皇甫覺。
皇甫覺眸光流轉(zhuǎn),眉眼含笑,“怎么這么看著我?”
燕脂垂下眼簾,冷冷說道:“想看看你,有沒有心。”
皇甫覺低低一笑,抓起她的手,放在了胸口,輕輕問道,“感覺到,我的心動(dòng)了嗎?”
隔著單薄的絲袍,很容易便能感覺到手心里強(qiáng)有力的心跳,燕脂的臉上迅速染上緋色。掙了幾下,掙脫不得。索性五指成爪,狠狠扎了下去。
保養(yǎng)了幾個(gè)月的指甲,很長很利,皇甫覺呀了一聲,笑著按住她的手,指掌交纏,“小野貓,指甲要折了,可就沒法彈琴了。”
燕脂瞇著眼睨他,呼吸略微急促。
將她散落的青絲撩到身后,皇甫覺一正神色,“什么都別再想,躺下睡覺。”
燕脂卻一抬頭,直直望進(jìn)他的眼睛,“為什么不讓她清清白白的去?”
皇甫覺看著她,笑意隱去,眉眼冷冽,緩緩說道:“后宮的女人沒有一個(gè)是干凈的,怎么洗也不可能是白的。燕脂,這次我答應(yīng)了你。下次,不管是誰的事,你都不要再插手。”
見她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好像寒潭里的水,又深又清,冷冷望著他。皇甫覺站起身來,口氣淡淡,“我有空再來看你。等你身子好些,我?guī)愠鋈プ咦摺J〉恼毂镌谖堇铮紒y想。”
這一日,九州清晏殿時(shí)不時(shí)傳來怒斥聲,工部尚書周以俤報(bào)江浙水災(zāi),奏請開堤泄洪,被皇甫覺拿著折子劈頭蓋臉就摔了過去。從三省到六部,議事的官員全都灰溜溜的低下頭。燕晏紫原想呈上軍方擬定北伐名單,見圣心難測,不由拿眼瞅了瞅福全。
福全人老成精,對皇上心思把握的準(zhǔn),照往常,就會給點(diǎn)示意,今日卻目不斜視,只望著腳下一畝三分地。燕晏紫心下納悶,奏請之事便緩了一緩。他卻是不知,福全是因他家閨女,稍帶著惱了他。
福全是皇甫覺的人,主子的心情就是他的天。今兒天打雷又下雨,他自然也跟著陰著臉,霉了心。
掌燈時(shí)分,賢妃來了九州清晏殿。她消瘦不少,神情倒是安靜平和。身上一件素凈的撒花純面百褶裙,鬢上簪了鎦銀喜鵲堆花,恭順的跪在皇甫覺身前,跪地叩首。
皇甫覺望著她,神情似笑非笑,“沒事跪什么?”
賢妃看著他,心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變冷。她跟在他身邊這么多年,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琢磨他的心思。如今面對面望著,離得這般近,她終于明白了一件事——她走不進(jìn)他的心,無論她付出多少努力,都走不進(jìn)他的心。
他是草原上天生的王者,只喜歡掠奪和殺戮。主動(dòng)送上嘴的獵物,是不會吃的。
她平平靜靜的看著他,“皇上,臣妾識人不清,致使皇室蒙羞,前來請罪。”
皇甫覺斜長的鳳眸很暗,很魅,依舊是她看不透的墨色,定定的望著她。有那么一刻,她幾乎屏住了呼吸,以為他已經(jīng)看穿了她。但他很快便垂下眼簾,聲音漫不經(jīng)意,“這些年你也辛苦,歇一歇也好。”
賢妃一顫,終是默默叩首,良久方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