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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牛車邊，他舉起燈籠，面目微抬，將手中那塊糖對(duì)著光看了一會(huì)。

不規(guī)則的糖塊熔煉在一起，匯成一個(gè)晶瑩剔透的琥珀，在燈籠映照下泛著銅金的光。

看了片刻，張和才忽笑了一下。

唇角拉上去，眼角彎下來，而細(xì)細(xì)褶皺藏于其間，在岑夜長巷唯一的一盞光下，他五官盡柔地舒展開來。

笑容轉(zhuǎn)瞬即逝。

轉(zhuǎn)身插好燈籠，張和才從車板上拉過水袋來沖洗干凈，就著良夜，吃下了這塊琥珀色的光。

而李斂站在燈影里看著他，無聲也無表情。

那日過后，張和才許久沒在府中見到李斂。

自從前回知道夏棠挨打，張和才實(shí)在擔(dān)心她身體，隔三差五便要找個(gè)由頭，去外院她們練功夫那兒瞧瞧。

去得勤，自然免不了撞見李斂，二人總要口角幾句，可近來他雖常見夏棠，卻少見李斂，這讓張和才心中不安，不知道她又在憋什么壞。

見著必要吵，不見又忐忑，張和才實(shí)在恨煞了這個(gè)冤家。

不過很快他便沒空想這事兒了。

王府的書庫淹了。

烏江府靠水，往常年年都下雨，今年打入夏以來卻一場雨都沒落，張和才心里還犯嘀咕著，聚了許久的水氣便鋪天蓋地連下了兩天，暴雨傾盆入黃土。

王府書庫的檐角不知道叫什么給挖開了，暴雨一下，整間書庫淹了個(gè)七零八落，張和才知道后都快心疼瘋了，叫上全府的閑手連夜搶救，十冊搶出來八冊，總算是挽回了些局面。

兩日后天色放晴，他便敞了書庫的大門，在門前空地列上青石曬書。

他晨起日頭方晟，早早便去了，開書庫門時(shí)忽聽得身后有人喚道：“張和才。”

張和才一扭頭，見到了原地踏步的夏棠。

她做奔跑狀，卻原地踏步，望他道：“早。”

張和才一愣，心里軟綿綿的，堆起笑來道：“小世女，您也早。這般早起練功啊？”

“啊。”夏棠點(diǎn)點(diǎn)頭，道：“見著我?guī)煾笡]？”

張和才道：“誰沒事兒去找她啊。”

夏棠道：“她不在這？”

張和才立馬反應(yīng)過來，忙道：“不在不在，奴婢給您看著，您歇歇罷。”

夏棠松了口氣，停下腳步，彎腰拍打自己的腿，張和才連忙奔過來，單膝跪下，捏著她小腿，心疼道：“世女您去坐坐罷。”

夏棠搖頭道：“不行，歇歇可以，坐下可就完了。”

張和才道：“您這怎么說的，坐坐怕什么——”

“夏棠。”

一個(gè)笑岑岑女聲打斷他的話，張和才一抬首，正見背陽逆光，蹲在檐上下望的李斂。

夏棠見了她立馬再度原地高抬著腿踏步起來，苦著臉道：“師父，我剛剛住腳。”

李斂看了眼張和才，垂垂眸，再抬眼盯住夏棠，輕笑一聲忽道：“夏棠，注意了！”話落飛影一道，攀云直下。

夏棠大叫一聲，抽出腰上短劍格擋，只聽得當(dāng)啷兩聲，她便被擒著脖子摁在了地上。

李斂笑道：“不錯(cuò)，能擋我三招了。”

起身放開她，李斂撣撣身上的灰土，一抬眸，正見張和才眼神怨毒地瞪著她。

頓了頓，李斂對(duì)夏棠道：“跑完這半圈去吃飯罷。”

夏棠不言，只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李斂又笑道：“上過了課，今日下午便教你另外十招。”

夏棠這才重新跑起來，一溜煙便沒影了。

目送她走遠(yuǎn)，李斂錯(cuò)開張和才視線，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上檐，張和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道：“李斂！”

李斂背身停一停，轉(zhuǎn)過來道：“做什么。”

張和才一愣，實(shí)未想到她真能停下，張了張口道：“你下來，王、王府的檐頭是你想上便上的嗎？”

又道：“我見著小世女頸子上的青了。”

說著說著，又氣道：“你個(gè)天殺的小娘們兒，教功夫就教功夫，打什么孩子！”

李斂在檐邊坐下，一條腿松快快垂著，望住他的眼睛輕笑一聲，道：“不打不成器。”

“放你娘的屁！哪兒來的歪理？”張和才破口罵道：“我看就該把你抓起來揍一頓。”

李斂蹙眉笑笑，一擺手，不與他多爭，轉(zhuǎn)身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