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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獲得了半天的假期,宋書文也不知道該去哪消磨時間。
眼下臨近過年,影視城這邊的劇組開始陸續放假,原本熱鬧的地方變得蕭索起來,人也少了許多。當中午最猛烈的陽光過去之后,空氣中開始凝結出一片薄薄的白霧,氣溫也降了下來。
作為一個十八線演員,宋書文一向不用考慮被別人認出來,更不用在意形象,他懶得換掉戲服,就在外邊套了件有些年頭的加厚大棉襖在街上瞎逛街。走了一會兒又嫌手冷,干脆雙手交叉伸進袖口里,來了個標準的農民揣。如果不是那張臉過于出眾,怎么看都像是個落魄的民工。
最后他又來到之前經紀人老許喝茶的小攤前,讓老板上了壺茶,把灌滿熱水的保溫杯也塞進袖子里,將快翻爛的劇本在桌子上攤開,準備跟這段劇情死磕。
其實按照他的表演能力,強接下這段戲也沒什么問題,甚至如果周源山的后期剪輯技術過關,也不會影響整體效果。但他也知道周導對這段戲的重視程度,再加上一股軸勁兒,宋書文非要把這段戲演好不可。
他正對著劇本無聲默念,就聽見身后傳來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而那個清越的聲音也跟著響起:
宋哥,你怎么在這兒待著。
來的人當然是黎宇青。
他身后是影視城修建的一座景觀池塘,塘邊一片被連日冷雨澆得抬不起頭的衰草殘樹。而黎宇青立在這邊,就像是塘里的一頭青鯉忽然躍起,讓他身后的景色忽然變得靈動而充滿生氣 。
黎宇青看著宋書文,臉上帶著笑,但在看見后者生活身上那件破棉襖之后又微微皺眉,小聲嘟囔了一句:這衣服
這衣服咋了?宋書文樂了:這衣服破是破了點,但好歹暖和啊。你是沒在冬天拍過長時間的室外戲,尤其是在等戲的時候,啥衣服都不如這大棉襖暖和。
他難得擺出前輩的架勢教育了黎宇青一頓,這才反應過來黎宇青估計是來找自己的,于是說道:你怎么過來了?
黎宇青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他,笑道:之前藍牙耳機打特價,我手滑點錯成了兩個,多出的這個正好送你了。
宋書文好奇地接過來一看,嚇了一跳,連忙把他的手推回去:這我可能不能要。
黎宇青送他的是某廠的新款藍牙耳機,價格不菲,之前宋書文眼饞了挺長時間都沒舍得下單。雖然他從黎宇青平日的穿搭就知道對方絕對不是差錢的主,但也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
就一副耳機,拿著!
說到后面,黎宇青的語氣重了一點,配上少年那認真而略帶執拗的神情,宋書文在一瞬間有些恍惚,仿佛看見了戲里的江路,他也是這樣有些強勢地要徐春樹收下自己的東西。
而黎宇青眼見著宋書文沒再出聲,趁機連耳機帶盒一起塞進了宋書文的兜里,那架勢特像一霸道總裁強行讓小白花女主收下銀行卡。
但他的強勢也就維持了那么一會兒,在將手從宋書文衣兜里抽出來的時候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你這衣服是挺暖和的。
黎宇青說完這話,被凍得打了個哆嗦。
宋書文待的位置挺偏,從他們劇組拍戲的地方一路走過來也要不短的時間。而且黎宇青身上的衣服有點薄,這會兒耳尖都有些發紅,手背也被凍得發白。
黎宇青見宋書文盯著自己的手,下意識搓了搓,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被宋書文直接往手里塞了個保溫杯。
還冷不?宋書文問道。
保溫杯剛一入手,黎宇青就感到了一陣暖意,這種暖意就像他跟宋書文戲外接觸時的感覺很像,如同被一盞暖色的燈光照耀,讓自己下意識地就放松下來,很多事情也都變得順理成章。
就像他手滑買成了兩副耳機這件事是真的。
但沒法退貨是假的。
黎宇青在收到兩副耳機之后,生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宋書文的耳機好像挺舊了,多出來的那個正好送給他。
所以宋書文問他還冷嗎,黎宇青半開玩笑道:手背還是挺冷的。
沒成想宋書文把這話當真了,他干脆將兩只手縮了回去,沖著黎宇青揚起兩只袖口:伸進來,我袖子里暖和。
黎宇青鬼使神差地將兩只手都伸了進去。
宋書文發覺兩只冰涼的手慢慢探進衣袖,與自己的手輕輕碰了下,像是撞到障礙后被驚到的小奶狗一樣,又小心地往后縮了縮。
這樣的動作讓宋書文起了逗他的心思,趁著黎宇青的雙手不動的時候,兩手向前一探,直接反握住了黎宇青的手。
黎宇青下意識地想要掙開,又有點舍不得宋書文雙手傳來的溫度,于是在狹窄的袖口里,和宋書文的手保持了一個若即若離的微妙距離。
而宋書文的大棉襖雖然造型難看,但真心保暖。沒過一會兒黎宇青就覺得手慢慢熱了起來,沒過多久竟然出了一絲細汗。
他倆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身子自然挨得很近,而在這樣的接觸下,平時被壓抑的觸覺感官卻變得敏銳起來。
在表演的過程中,演員們能夠展示出來的只有聲音和形態,于是宋書文在分析角色的時候也只想過像戲中人一樣去看,去聽,卻忘了戲中那個活生生的人還有一種更為直接的感覺觸覺。
黎宇青是舞蹈學院出身,主修古典舞,這種舞對手部動作有著近乎嚴苛的要求。因此宋書文在觸碰到黎宇青的手時,明顯能夠感覺到那雙手隱藏在皮..肉下的靈巧。
而這對于宋書文來說,無疑是一種特殊的體驗,原本對黎宇青還不算熟悉的他,此時卻覺得自己好像通過一雙手,便了解了眼前的這個人,以及電影世界中的江路。
燈光和道具師傅們一番忙碌后又將片場恢復成了之前的樣子,而周源山則繼續坐在監視器后面,看著出去逛了一圈之后,似乎變得不大一樣的宋書文。
他隱隱覺得,宋書文出去了半天后似乎找到了感覺,而黎宇青的耳尖則似乎是因為被凍到的緣故有些發紅。
周源山揮了揮手,把化妝師的注意力拉了過來;給黎宇青的耳朵也補點妝。
開拍前的小插曲沒影響宋書文的狀態,當場記宣布第三十七場第五鏡二次開始時,他幾乎是第一時間進入了狀態。
現在,宋書文又被黎宇青的眼睛盯住了。
但這一次他不再惶恐,而是像徐春樹會做的那樣,迎上了黎宇青的眼睛,焦急地又低喊了一聲:把手給我。
黎宇青緩緩地伸出手,手掌因為疼痛而顫抖,袖口處露出一截小臂。
宋書文掌心向上,接過他的手,另一只手則在黎宇青的虎口處抵了一下,接著向上檢查過去。宋書文的那只手捏過黎宇青微陷的掌心,形狀有些不自然的腕骨,隨即又拉過手背,在小臂處也捏過一圈,最后將他小臂靠手腕的那截死死鉗住。
唔
黎宇青喘出一口氣,他本就體質特殊,宋書文又動了真格,后者剛才的那番動作在自己的手掌和小臂處留下了數道紅印。
雖然宋書文的動作就是在幫黎宇青正骨,但黎宇青手臂上的道道紅印在周源山的監視器里卻像是數條綿繞糾纏的紅蛇。
這下攝影師即使不用周源山的提醒也知道拍攝的重點在哪里,他操控著機器,一幀不落地將黎宇青因為疼痛而在額頭上隱隱跳動的血管和細密的冷汗記錄下來,也記錄下黎宇青眼中的委屈和隱忍。
而在周源山的監視器那邊,宋書文和黎宇青除了正骨時手與手的糾纏之外,便沒有更多的肢體動作,但就是兩人糾纏在一起的手,卻讓整個畫面籠罩在囈語般的奇妙氛圍之中。
這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就像那個時代的江城和楚江,節奏緩慢,又暗藏洶涌。
停!這一場過!
周源山忍不住拍了下巴掌,他要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