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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芷書揉了揉額頭,道:“我就不送大姐了,頭疼得很,便讓橙香送你們出宮去。”
該交代的也交代了,見杜芷書不想多說,杜芷琴便沒再繼續,這個妹妹她了解得很,吃一塹長一智,比二妹聰明得多。
所有人都走后,頓時感覺錦榮殿空蕩蕩的,杜芷書心里也空落落的,又回到了初入宮的那段日子,但也有些不一樣了。
“可打聽清楚陛下的情況了?”杜芷書問向紫瑤,這丫頭出去好一會,肯定帶回了些消息。
“聽聞陛下今日早朝時面色已是不好,下朝后突然暈倒在御書房內,如今各宮娘娘都跑去了宣政殿,卻被張太后攔住了,沒一個見到了陛下,也就都不知道陛下此時的情況。不過張太后愈是阻攔,愈說明陛下的情況不容樂觀。”
紫瑤一邊說著,一邊端著剛剛熬好的湯藥上前,待杜芷書乖乖喝下藥,正含著蜜餞的當口,紫瑤卻是有意說著:“但聽宣政殿伺候的公公說,昨晚陛下沒有回宣政殿,從娘娘這里離開后,不肯讓人跟著,一個人淋雨去了清芷閣。”
去清芷閣做什么?大半夜不休息去看書?還是在雷雨交加的時候!突然覺著口中的蜜餞也沒了滋味,杜芷書仔細回憶昨晚的情形,是她求著陛下還靜雅一個公道時,才惹怒了陛下,陛下這般袒護著尹貴嬪,日后她的處境豈不是愈發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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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自己身體欠佳,杜芷書仍舊是撐起了精神去宣政殿探望陛下,倒不是為了獻殷勤,身為皇后,規矩總要有的。
原以為也會被攔在殿外,只是來走個過場罷了,卻不想意外的被公公請了進去。
杜芷書第一次踏入重光帝的寢殿,屋子里以深色為主要基調,和陛下的性子倒很是符合,一路走進,并沒有太多陳設,房間簡潔明了,只兩排書架,看得出重光帝的勤勉。
太醫們都已經退下,只留一個太醫令在里屋候著,張太后端坐在重光帝床榻之前,既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后,此時不過一個關心親兒的母親。
床榻里的重光帝面色蒼白,雙唇沒有一絲血色,和昨夜簡直判若兩人,讓杜芷書都是震驚,看來陛下的這次淋雨顯然比她想象中要嚴重得多。
她此時有些拘謹地站立著,連元妃都得不到許可探望陛下,張太后卻肯讓她進來,實在讓人費解。
“聽聞陛下昨夜是去了皇后那里?”張太后轉過身,看著杜芷書,問道。
杜芷書點頭:“是。”
“好好的,陛下為何突然離開?”
原是興師問罪來的,杜芷書跪地,答道:“是兒臣不好,言語惹怒了陛下。”
張太后微微瞇了眼,凌厲看著跪著的杜芷書,道:“哀家一直覺著皇后識大體,做事亦很有分寸,本來夫妻間有些口角也是正常,可皇后與陛下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小夫妻,是一國帝后,陛下是君,皇后是臣。”
“是,兒臣謹記太后教誨。”
本以為教訓一番便罷,誰知太后再不吭聲,杜芷書便也一直這么跪著,久了,膝蓋漸漸泛疼,加上昨夜受了風寒,本就體虛,此時已是體力不支,她只得緊抿著唇強忍著,此時太后的怒意必須承受住。
半個時辰過去,杜太后才又說道:“皇后可覺著委屈?認為哀家在刻意為難皇后?”
杜芷書搖頭,恭敬答著:“兒臣不敢,兒臣只愿能多聆聽太后教誨。”
張太后回頭看了眼床榻上的重光帝,雙眼微微泛紅,道:“吾兒這些年從沒有這樣病過,即便是當初墜馬都不曾倒下,可昨夜卻一個人在清芷閣外站了一夜,任憑鐵打的身子也經受不住啊。世間沒有做母親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也沒有做母親的不了解自己的孩子,陛下自幼性子執拗,認死理得很,當初哀家是不愿你入宮為后的,你小時候哀家也見過幾回,被嬌寵得很,但陛下執意,哀家便沒說什么。入宮后,哀家見你溫婉了許多,還想著你何時改了性子,如今皇后作為陛下的枕邊人,凡事多順著陛下,做姑娘時的小脾氣該收斂的都得收斂了,再有這等事情,哀家決不輕饒。”
好一個決不輕饒!陛下自己好端端去淋雨,卻把這一筆賬算到她頭上,實在比竇娥還冤!她也還病著,又有哪個關心過她,當年,她何嘗不是眾人捧在手心的嬌嬌女,入了這后宮,竟輕薄如草芥。她終于有些明白姑母,汲汲營營一輩子,為的便是高高在上,否則,便只會在后宮里等著被吞噬,溫婉如二姐,她們又何嘗輕饒過!
☆、第29章
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杜芷書一場小小的風寒都在錦榮殿修養了三日,然而重光帝高燒昏睡一日后,夜里便醒了,第二日仍舊照常上朝、廢寢忘食批閱奏折,除了面色差些,一切如常。之后在張太后關切的高壓下,重光帝才稍微放權,將部分政務交與李相和張太師,漸漸朝堂起了閑言碎語,說陛下忌憚功高震主的杜大將軍。
朝堂的閑言碎語難免傳入后宮,杜芷書聽罷,只是付之一笑,杜家勢力在朝堂盤根錯節,若陛下軟弱無能,便只能依附杜家,可偏偏重光帝是個勵精圖治且心思深沉不甘受制于人的皇帝,削弱杜家權力是必然的,父親心中也清楚,所以他才會讓大姐來傳話,如今杜家需要一個太子,一個一心向著杜家的太子。
若說重光帝這一病之后唯一的變化,則是平日極少踏足后宮的陛下如今每夜都宿在后宮,然而去的不是尹貴嬪的印月閣,卻是宸妃的柔福宮。
陛下寵幸宸妃杜芷書一點都不意外,宮中這些妃嬪中,宸妃論才論貌皆是佼佼者,反是之前陛下對宸妃極少上心讓杜芷書詫異,當時只覺得陛下心上有尹貴嬪,一時不察宸妃的好,如今陛下疏遠尹貴嬪,怕是或多或少因了靜雅的事情。
陛下如今獨寵宸妃,各宮主子自然心思不同,之前宸妃與張太后和元妃就走得親近,而今卻也沒有仗著帝寵生驕,聽說每日還是準時去慈安宮請安,張太后腰背只有宸妃親自推拿,才覺著舒服。而杜芷書這里如今只有李昭儀閑暇時會過來陪著聊會兒天,李相如今愈發受陛下重用,李二公子又將迎娶心愛公主,連帶著后宮也沒人敢輕慢了李昭儀。
后宮里最為平靜的卻是尹貴嬪,沒有因為失寵而生出些事情來,日日待在印月閣,倒是與世無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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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重光帝,是在八月,心愛公主的大婚之日。
小半月不見,杜芷書只覺著重光帝清瘦了一些,少了幾許剛毅,更顯俊逸,宸妃站在他身邊,巧笑盈盈,儼然一對璧人,看著賞心悅目。
一時看得出神,直到紫瑤推了推她,才反應過來,該上前去與陛下一起接受心愛公主的跪拜。
杜芷書走到重光帝身邊,宸妃很是識趣地退了幾步,然而直到他們兩人并肩,重光帝至始至終沒有將眼神轉向杜芷書,似身邊站著的不是他的妻,而不過多出個陌生人。杜芷書突然想起她入宮那一日,重光帝伸手將她牽引,兩人也是這樣并肩站著,俯視著整個大梁宮……
帝后的生疏,在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卻都當做不知,只元妃在一旁幸災樂禍,但礙于今日是心愛公主出嫁,也不好攪了喜慶。
公主出嫁,按規矩,應跪拜了兩宮太后,再拜別帝后,才可正式上轎出嫁。出嫁的禮儀都做足了,公主頭戴九翚四鳳冠,身穿繡長尾山雞、淺紅色袖子的嫁衣,在如花的年紀出嫁。然而今日送別公主的眾人,只除了大公主淚眼盈眶,其他人卻很是平靜。
雖然陛下賜予的嫁妝尤為豐厚,杜芷書仍舊忍不住想,若先帝尚未駕崩,蔣貴妃亦還在世,今時今日又該是怎樣的境況?即便不算出嫁時的尊榮排場,至少有父母親人送嫁,有離別的依依不舍……可惜,她與心愛都不曾體味過民間哭嫁的心情……
當年大公主出嫁時,是先帝親自陪著走下階梯,扶上花轎,太子在前頭策馬送行。不忍心愛公主獨自成行,杜芷書彎腰將心愛公主扶起,一身厚重的喜服,起身時,頭上金器叮當作響,在眾人的注目下,她挽著心愛公主的手,一步步走下大殿臺階,往遠處花轎緩走去,皇后送嫁,也算是體面了。
耳邊的鼓樂聲像極了杜芷書嫁入大梁宮的時候,那日她一步步走進了這座牢籠,今日,心愛公主正一步步走出牢籠,今后的日子,幸與不幸,全由她自己了。
“雖說女子出嫁從夫,侍奉公婆、對待妯娌時,切忌太過蠻橫,但也要時刻記得你是大梁的公主,身份尊貴,萬事委屈不得自己,記得你還有陛下和本宮替你做主。”
杜芷書小聲對著心愛交代了,聽不見回應,杜芷書也不介意,直到走到花轎前不遠,才聽見心愛突然開口:“嫂子。”
聲音雖清淺,杜芷書卻是聽清了,這一聲嫂子她曾經聽心愛叫了許多年,當時只是玩笑話,如今卻是真成了她的嫂子,卻不是當初以為的二嫂,竟是大嫂。世間事情,有時太過其妙,不由得你選擇。
“我本看不上李二,但皇嫂可知為何我愿意嫁?”
這一點杜芷書確實一直不明白,當初鬧得自縊都不肯嫁,如今卻這般溫順。
“當時皇兄同我說,我可以不嫁李二,這大梁朝堂,無論我看上誰,他都可以為我賜婚。而我卻沉默了,因為我竟找不出一個令我傾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