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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以為紀雨寧會大悲大慟,哪知對方的情緒卻比他想象中平靜許多,紀雨寧只拖著虛浮而清淺的步子過來,凝神道:“陛下可要妾幫忙換藥?”
雖然傷勢不重,楚珩肩頭還是裝模作樣綁了塊紗布,里頭沁出斑斑殷紅,乍一看是挺唬人的。
楚珩默默點頭,忽然間想到“哀莫大于心死”這一類的話,紀雨寧不聞不問,是不是已經心死?
忍不住就想將真相告知與她,好容易才按捺住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再則,他也想以旁觀者的身份來瞧瞧,紀雨寧在自己瀕臨垂危時的反應——感情原是不需要試探的,可因為這段失而復得的感情太過來之不易,他總忍不住想去證明,證明她是真心愛他嫁給他。
原來坐擁天下的帝王也會患得患失,是不是?
說話間,紀雨寧已將那塊染血的紗布取下,重新敷上藥酒與金瘡藥,再裹上潔凈棉布,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不帶半分遲疑。
楚珩正要道謝,紀雨寧卻重重一掌拍了上去,狠狠揚眉,“騙人很好玩是不是?”
女孩子再怎么生氣,體格放在那里,打人也痛不到哪兒去。
楚珩滿頭霧水,本待佯怒,哪知紀雨寧卻兩手一摔,趴在他胸口痛哭起來,一壁還不斷地用拳頭捶他,“你知不知道方才我多害怕?母后倒了,你也倒了,指望我一人撐起這偌大的宮殿么?”
當時她真覺得天要塌了,甚至覺得她是個不祥之人——若非一定要立她為皇后,或許他也不會遭人暗算?更不會受傷。
楚珩即便再糊涂,也知曉計劃已經暴露,只能摸了摸鼻子,尷尬地道:“你怎么發現的?”
這還用細看?紀雨寧忿然抬頭,做了兩年的夫妻,彼此性情不會更清楚,皇帝若真身中劇毒,忙著安撫她還來不及,哪里有閑情打官腔?楚玨的表現倒是無可指摘,然而他一句話也不說,半分安慰的言辭都沒有,顯見得其中有鬼。
不怪紀雨寧生氣,兄弟倆聯起手來將她當傻子耍呢。紀雨寧忍不住又捶了他兩下,“沒心肝的,哪日你若真去了,我也不會為你哭喪!”
楚珩明知她在說氣話,心頭仍為之一凜,只得老老實實承認錯誤,又輕呲了一聲,暗示肩膀很疼。
紀雨寧揭開棉紗布一瞧,果然紅腫更深了些,心下亦有些自愧,嘴上道:“活該!疼了才知道教訓。”
卻再度拿了藥膏來,輕輕敷在患處,用指腹緩緩按揉消腫。
楚珩心情大暢,“你打也打過,罵也罵過,但這事該怎么辦?”
紀雨寧白了眼,“有什么可憂慮,六弟自忙他的,我自忙我的,保準不耽擱您的大計便是。”
論演戲,紀雨寧自認不會比任何人差,她自幼家教嚴格,又和兄長一起進學,每逢想偷個懶的時候,眼淚鼻涕無一不派上用場,回回都能讓幾個大人上當。
如今只會更熟能生巧。
紀雨寧從承乾宮出來,便拿手帕按在臉上,仿佛搵淚。
此時還來不及宣召諸位宗室侍疾,唯獨長清最早得知消息,先去看了母后,便十萬火急地趕來看望兄長。
她身后則跟著幾個胡子拉渣的封地藩主,明明皇帝今日剛出的事,他們卻好像幾天都不眠不休一樣——若說心里沒鬼,誰信?
一見紀雨寧出來,幾人忙團團圍上前去,“娘娘,陛下可還安好?”
太急于打聽情報了,這會子無論說輕還是說重,這些賊子恐怕都免不了要進去一探究竟。紀雨寧干脆不答,只撥浪鼓似的搖頭,眼淚卻如斷線珠子般下來——迫真一個柔弱無助的可憐婦人,如今皇帝撒手人寰,她們母子只好喝西北風了。
美人落淚,無論何時都不會讓人生厭。眾藩主稱賞了一番紀皇后的美貌,好歹沒忘記正事,忙忙再度追問。
紀雨寧仿佛叫一群牛棚里的綠頭蒼蠅圍著,又悶又熱,還有股難聞的汗味混雜著熏香氣息,中人欲嘔,她干脆兩眼一閉,徑自暈了過去。
長清大步過來,面露怒容,“皇后身子向來不好,你們想將她逼死不可么?”
眾藩主:……不是,這還帶碰瓷的?
第93章 . 流言 愿她平安喜樂,永無災殃。……
借著暈倒一事, 紀雨寧無情謝絕了諸位宗室的探視問詢,為了方便照顧,她干脆自個兒也搬進勤政殿里, 美其名曰伺候病人, 實在是牢牢盯緊太醫院那幫人, 以免走漏消息。好在能在宮中熬出頭的多半是人精,雖不知陛下與娘娘為何接二連三地裝病, 但,人吃五谷雜糧, 哪有不生病的,他們只管開藥, 橫豎治不死人就是了。
紀雨寧分-身不暇,便把嬌嬌兒送去慈安宮,石太后正為兒子纏綿病榻而悲傷過度,如今照看孫子,多少能得些安慰——為了嬌嬌兒,她也得撐下去的。
不過在長清來探視時, 石太后仍免不了向養女埋怨, “她倒會躲懶,將麻煩扔給哀家, 自個兒落得清閑!”
長清心想母后這脾氣也是沒救了,明明紀雨寧是為她好,她還不肯領情——其實石太后未必瞧不出來, 不過是一貫嘴硬,不肯承認兒媳婦的賢惠體貼。
長清便嘆道:“她自己都拖著病體,您還百般為難,我若是她, 趁早抱著孩子躲起來,何必擔這干系!”
照顧皇帝說是件美差,其實風險頗大,設若皇帝在她手里出了事……紀雨寧萬死也難辭其咎了。如不是真心相愛,誰肯在這關頭挑大梁?橫豎立后詔書已下,她如今地位穩固,本不必蓄意討好。
想起自己幾番去勤政殿,榻上的人面白唇青,石太后忍不住掉下淚來,“太醫院盡是些庸醫,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癥候,為何偏偏不見好?”
沒人敢告訴她那支羽箭上涂了毒,怕嚇著老人家。至于紀雨寧跟皇帝商量的計劃,更是對外瞞得死死的,倒不是怕石太后替那些藩王求情,純粹擔心泄露隱秘——再者,石太后身為當今之母,她老人家流的眼淚愈多,外頭瞧著也更逼真些。
好在石太后并非沒經過風浪,便是皇帝真不成了,她還有孫子,她還得護著大周百年太平,不能辜負先帝囑托。因此除了嘴上發發牢騷,石太后并沒故意去找紀雨寧的茬——想找也找不到。紀雨寧不但行事妥帖,而且威望日盛,真個交鋒起來,未必鹿死誰手。
她只盼著兒子趕快好起來,讓這顆牽腸掛肚的心快些回到腔子里去。
*
宮里雖然瞞得密不透風,借由那些藩王的耳目,石景蘭還是順利得知消息。皇帝多半已病得下不來床了,連上朝都不能,這事焉能等閑視之?有傳言皇帝神智昏聵,一日之內竟暈厥兩三回,可見已是病入膏肓之相。
石景蘭等不及了,眼前正有美好的前程等著她,上一步是仙宮,退后卻是地獄,而她要做的無非舉手之勞。
石老爺仍有些遲疑,“不妨再觀望觀望。”
總覺得皇帝這回的病太蹊蹺了些,順利得不像話——焉知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石老爺是謹慎之人,不想拿身家性命去冒險。
石景蘭冷哂,“爹爹苦心孤詣隨我去滄州,又千里迢迢奔赴京城,不就是為成全您的宏圖壯志,好為石家光耀門楣么?如今還有什么可顧慮的,您還當自己是從前的國公爺?陛下可沒把您當成國丈。”
她知曉父親心里是有怨的,明明一片忠心為主,卻偏偏要遭到如此猜忌。至于弄權,哪個外戚不弄權?難道他不也是在為皇帝排除異黨、籠絡人才么?
既然外甥不識貨,那不妨另換個明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