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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一走,李肅的喪儀無人操持,府里只得又將阮眉請了回來,雖然她只是個妾,但卻是老爺生前最寵愛的妾室,又生了個兒子,無論如何這線香火都是斷不了的。
阮眉苦盡甘來,臉上也只是淡淡,并無多少得意情狀,除了在棺前掉了兩滴淚,諸事料理得井井有條——看她這樣冷靜理智,想必對李肅已然心死。
也是在整理遺物途中發現了那些債條,原來謠言非虛,李肅真的在外欠下巨債,籠統一算,竟有數萬兩之多。大房的張氏當時便不肯了,憑什么二房闖下的禍事要她來承擔?她才不干!
張氏便提出分家,老太太已然口不能言,決定權落在阮眉頭上。叫人意外的是,她非常痛快地答應了張氏的要求,將家產一析為二,張氏忙著割袍斷義,倒沒趁機占她便宜,不過老太太這個累贅張氏是不肯要的,說死又不早死,誰知道還得花多少藥錢?
往日里的虛假婆媳情終于暴露,阮眉也不與她爭競,當天就背著老太太回到從前所居的舊宅,李老太太一雙渾濁老眼沁出淚來,浸透衣衫——偏偏是她最看不起的一個如今對她最好,老天爺要不要如此玩笑?
紀雨寧得知阮眉一力擔下那筆債務,遂托人帶了口信,表示自己愿意幫點小忙,但阮眉笑著拒絕了——她不能事事都依靠別人,李肅的死反而讓她看得清楚,她不必做婉轉承恩的菟絲花,她是可以自立的。
沒多久,她便賣掉了名下幾乎七成的產業,只留下那間荒宅——因還有個病人,住得太簡陋了怕是不利于休養。至于剩下的債務,她選擇用自己的勞力慢慢賺錢償還,也許五年,也許十年,誰知道呢?她有手有腳,能做飯,能洗衣,能刺繡縫補,總不至于凍餓而死。
紀雨寧這時便對楚珩說了自己籌謀已久的計劃,她想開設一條以紡績針黹為主的產業,從養蠶繅絲到織布繡花通通由女子經辦,如此免去中間層層重利盤剝,也能有更多利潤落入底層工作者之手。
其實南邊一些自給自足的小城鎮已經有類似苗頭,只是尚未形成規模,大多數的女子依然得仰賴夫家為生,紀雨寧想給這些人提供更多的工作機會——不管成效如何,但至少能試著解決一些問題。
楚珩表示贊同,他甚至覺得目前大周女子急于嫁人不是個好現象,許多人一輩子就被困在深宅中了,給她們機會到外邊走走,多長些見識,無論如何總不是壞事。
紀雨寧一語中的,“這算是有感而發嗎?”
皇帝抓住機會都要惋惜一番過往,仿佛那失去的六年能抵得一輩子似的——雖然有點遺憾,不見得逢人就拿出來說嘴吧?
楚珩被戳破心思也不氣惱,只嘿嘿干笑了兩聲,繼而抓起紀雨寧的手,鄭重地道:“對朕來說,那就是一輩子。”
紀雨寧白他一眼,“那現在算什么?”
“投胎了。”
第89章 . 湯 晚膳讓廚房添一道枸杞羊腰湯。……
玩笑歸玩笑, 實事還是得辦的。
楚珩對紀雨寧的決定一向支持,這回更提不出反對理由,于公, 這樁功績對天下女子皆有益處;于私, 紀雨寧如今已是統領六宮的皇貴妃, 唯獨資歷上欠缺了點,要立后尚難服眾, 而此事一出,便能徹底堵上言官們的嘴——可謂兩全其美是也。
石太后自己生的孩子, 怎么會不曉得他的念頭,固然是樁利國利民的善舉, 石太后也不想從中作梗,只冷冷說道:“恐怕銀錢艱難。”
先帝晚年靡費太過,留給楚珩的只是個空架子,饒是他這幾年勵精圖治、開源節流,也不過恢復到太宗皇帝時的三四成,紀雨寧要做的卻是筆大生意, 若這錢從國庫里出, 一來有作秀之嫌,萬一折了, 恐怕將是個無底洞;二來,這幾年大周國運算不上好,天災頻發, 除了用于賑災救急的銀兩,軍費更不可省——拓跋燕雖然舉刀伐向北戎,可她跟拓跋燾到底是血親,誰知道兄妹倆會否握手言和, 再反咬大周一口,人心難測,不得不防。
石太后此語,旨在打消紀雨寧的熱情,或許紀雨寧真是為百姓著想,可她這皇貴妃的位子尚未坐穩就急于立功,實在淺慮了些。
卻不知紀雨寧已然籌至爛熟,當下笑吟吟地道:“母后無憂,銀錢的事臣妾自會想辦法,總不至于動用國庫里一分一厘就是。”
“是么?那哀家就等你的好消息。”石太后淡淡揮著鵝毛扇子,認準了紀雨寧在說大話——她又不會點石成金的法術,若真能叫她將這件事辦成,那石太后倒不得不心服口服了。
沒多久,便傳出皇貴妃號召京中世家募捐的消息,這個原在石太后意料之中,亦不稀奇。但,她不覺得那些世家會乖乖聽話,不同于賑災能得個好名聲,紀雨寧提出的設想不過是空中樓閣,能不能建成還是兩說呢,誰會蠢到往里頭扔錢?誰家的財富都不是天下掉的。
若沒個起頭的人,紀雨寧恐怕要尷尬收場。
如是過了兩三日,京中果然鴉雀無聲,石太后坐不住了,打算把紀雨寧好好叫來開導一番,細說利害——她主意原是不錯,吃虧在太年輕,在京中又無人望,再過個兩三年,沒準還真能叫她辦成了。
當然,石太后私心里也想樹立一番婆婆的權威,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紀雨寧就是太自負了,殊不知做女人原該安守內宅的,她事事都想爭先,事事出頭,怎么能不迎來當頭一棒呢?
石太后準備了滿腹苦口婆心的言論,就等安慰受挫的兒媳婦,順便取消這個孩子氣的計劃,然而詔令還未出慈安宮,事情便有了變局,侍人來報,承乾宮人來人往,十分熱鬧,且都抬著大大小小的箱籠,看分量,想必不是金子就是寶石之類。
石太后驚得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誰出手這樣闊綽?”
侍人亦滿臉震撼,經她打聽才知,卻原來是兩位公主起的頭。先是長寧發話,她如今既已出家,名下一切產業皆與她無關,皇貴妃如若喜歡便皆拿去,若不喜,便扔了也使得——長寧一向性子冷傲,此舉足以證明她對紀雨寧的信任。
繼而是遠游回來的長清,聽說紀雨寧急需用錢,二話不說就將靜園積存多年的珍寶捐了出去,用她的話說,金子銀子堆著也會生霉,倒不如取之于民還之于民。
有這兩位公主做榜樣,之后的事情便容易多了。楚玨為首的一干親王郡王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至于那些貴婦人向來最愛攀比,哪怕不知皇貴妃為何對桑蠶起了興趣,可見大伙兒都一頭熱,便也不肯居于人后,唯恐落個小氣破落戶的名聲——比起賑災的熱情也不差什么。
石太后聽到這里便無語了,合著紀雨寧根本不問過程,只問結果,還以為她會做些慷慨激昂的宣講,和那些臣子們斗智斗勇,那么此事便可順理成章再拖上三五年,然而,她卻是速戰速決——這等殺伐決斷的個性,也不知像誰,沒聽說紀家有過如此人物。
倒是有點像皇帝從前的脾氣,許是近墨者黑罷。
侍人并不知這位太妃娘娘在腹誹兒子,只當她在為皇貴妃如此得人心而著惱,可還有更氣憤的消息等著。侍人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娘娘有所不知,二小姐和二公子亦捐了不少……”
石太后眉立,“他們哪來銀子?”
石家早就入不敷出,當初景蘭離京時又帶走不少,這半年多若非石太后有意無意周濟著,怕是連御田米都吃不起了。
竟也跟著其他人一起比闊,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紀雨寧望著來納貢的石家兩兄妹,也納悶呢,她又沒差人去石家要錢,要不要這么主動?
不同于其他世家都派仆役前來,石景煜卻是親自充當挑夫,并非石家連個仆從都請不起,而是石景煜生怕那些下人粗手笨腳的,摔壞了東西——兩個深紅的朱漆箱籠里,滿滿都是古董瓷器,不但價值不菲,而且分量沉重,石景煜一路過來,肩膀都快被壓斷了。
紀雨寧打趣道:“還以為二公子來送嫁妝,用得著這么興師動眾的?”
扭頭望著二人,“抬回去吧,我不要你們的東西。”
石景煜臉上便有些囧,辛辛苦苦才搬來,如今原樣返回,會不會太累了點?
石景秀知道紀雨寧并非嫌棄,而是不忍看石家雪上加霜,遂坦誠道:“娘娘無須顧慮咱們,為天下人出力原是應該的,何況已經用不上了。”
石家的財富是怎么累積來的,大約也未必全然干凈,她不能讓過去重來,但至少可以少少地彌補一二——其實可供她們兄妹掌控的財富也不多,首先田契地契是動不了的,兄妹倆合計之后,便把各自房里的那套黃花梨家具變賣,換成散碎銀子,至于不易脫手的花瓶、筆洗、餐具等等,干脆打包好了送到紀雨寧這里,也好過自己被外頭黑市誆騙了去。
紀雨寧饒是見過些大場面,這兩兄妹的行事仍叫她有驚世駭俗之感,“那你們房里還剩什么,豈不空蕩蕩一片?”
石景秀輕松地道:“以天為被,以地為床,有何不可?”
至少她還有個棲身之所,不過少了些富麗堂皇的陳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