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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催債的越追越急,李肅連家都不敢回,索性日日在客棧里躲著,并時刻注意紀家那間商鋪的動靜。他知曉紀雨寧極為看重這項生意,隔三差五總要遣人過來看看,自個兒守株待兔,總能等到機會。
好容易這日趕上玉珠兒出來點貨,李肅忙抽空迎上前來,陪笑道:“姑娘。”
玉珠兒早忘了那些信長什么模樣,見到他才模模糊糊想起,“若是為借錢的事,大人您請回吧,娘娘手里也沒銀子。”
李肅不信,紀雨寧吃住都在宮里,金奴銀婢地使喚著,她能有什么天大的花銷?怕是故意哄騙自己的托辭。
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唯有努力撐起笑臉,“我并不白拿,照樣白紙黑字立下借契,娘娘無須擔憂……”
事實上他可沒打算還,都是一家子親戚,還能到門上催債不成?再說,他也還不起,莊子上的出息一年少似一年,府里的開支卻不見少,加上老太太的藥錢,天天得喝參湯,他那點俸祿根本不夠墊補的。
玉珠兒翻了個白眼,覺得這人像是聽不懂人話。可巧她弟弟榆錢兒正連同二老小心翼翼捧著翡翠往里走——都知道是件貴物,并不敢讓那些粗手粗腳的伙計添亂。
玉珠兒便指著道:“娘娘手頭的幾萬銀子,除了應付鋪子里進貨,便都用在這幾塊翡翠上了。”
說完便拿出拓跋燕蓋章的文書來,上頭寫明清清楚楚。
本來紀雨寧是想送給皇帝的,然而皇帝并不貪心,令她自己處置,紀雨寧干脆就拿來鋪子里當供奉了——這等天然開采的奇珍,據說鐘靈毓秀,沒準比財神爺還管用。
李肅徹底無言,紀雨寧花光了積蓄,就為了買這幾塊破石頭?她是錢多得沒處使么?
玉珠兒斜睨著他,“大人若是急用,我便借一塊與你吧,連利息都不收的。”
自然是風涼話,這樣上等的翡翠一時間到哪里變現?當鋪都不肯收的。且這丫頭嘴上說得好聽,他若是真答應了,只怕轉頭就會以盜竊宮中財物的罪名,讓御林軍將他抓起來。
李肅一臉慍色離開,不管紀雨寧是否知道他要借錢,才故意花光銀子,看來他在她心中已無半分情分可言。
六年的夫妻,終究是白做了。
李肅感覺心口微微地疼,想破口大罵,嗓子眼卻像被漿糊堵住,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他能罵誰,能怨誰?路是他自己選的,一步錯,步步錯,從一開始便注定了,再難挽回。
摸了摸衣兜,還剩下兩枚銅子兒,也好,今朝有酒今朝醉罷。李肅晃晃悠悠往一間懸著青簾的酒鋪走去。
這些天丈夫都不歸家,長寧公主心里亦有點忐忑。她并不知李肅在外欠債的事,只當自己冷落得太過分了,就算是欲擒故縱,也不能只給他顏色看,這樣下去,沒準他沒忘記紀雨寧,倒把自己忘了個干凈。
得知幾名侍女私下里頗有不敬,長寧便訓斥了她們一頓,又把她們趕回宮中,只留兩名親近的服侍,如此以來,府里總算少了些矛盾,只是李肅未必知情。
這日長寧去壽安堂看望完婆母,親自喂她喝了一盅參湯——李老太太的神智越發昏聵了,剛成婚那陣子還挺有精神,以為沖喜沖好了,如今瞧著卻像回光返照,漸漸連人都認不出來,還把長寧當成大房里的張氏,拉著她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
泰半是對紀雨寧的歉疚與愧悔。
長寧沒想到紀雨寧從前是這么過日子的,本來對李肅的那點濾鏡也脫了些,若他果真深愛發妻,怎會看不出她所受的委屈?讓她含辛茹苦伺候公婆,還得受大房的冷眼與輕視?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正因為李老太太快不行了,她才會忽然間良心發現,因為再不說,便永遠沒機會說了。
長寧冷笑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原本還覺得紀雨寧是個攀龍附鳳之人,可如今瞧著,縱使她想攀附,也是理所應當,進了這樣人家,誰不想逃出火坑?別說六年,一年都嫌長了。
侍女垂首道:“不過大人倒是真心對公主您好的。”
是啊,李肅這些時日的種種,足以見得他是真心在取悅她,她不愿做的事,他絕不會勉強。就算里頭有因她身份的緣故……換一個男人,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天長日久,他們總會有點感情。
長寧定一定神,她才剛剛再醮,無論如何這樁婚事都來之不易,她得好好珍惜。
遂扭頭向那侍女道:“我記得相公愛喝雞絲粥,你去吩咐廚房準備吧。”
今兒是十五月圓,她預感李肅會回來——他們的新婚也是在這樣一個月圓之夜。此時他再向她求愛,她便可順水推舟、無須再嚴詞拒絕了。
滿懷憧憬地期許著,可巧耳畔傳來叩門之音,長寧歡歡喜喜地上前,果不其然看到李肅微微發紅的俊臉。
令人不悅的是他身上有股濃重的酒氣,活像在酒窖里泡了三天似的。長寧皺眉道:“你去哪兒了?”
獨守空閨的妻子好不容易見到愛人,可不希望愛人是個醉鬼。
她決定打發他去洗漱,故作嫌惡,“別靠近我,臟死了!”
自然是帶了點嬌嗔的,可惜對面好像聽不出來。李肅神情冷了些。
往常她每逢微怒,他都會誠惶誠恐地上來討好,但今日似乎例外。李肅一手撐著桌角,目光肆無忌憚落到她身上,“臟?你以為你多干凈!焉知你是自己想從北戎回來,還是被人趕出來的?連拓跋燾都多嫌了你,不肯要你當他正房,你還有臉嫌我臟?”
長寧氣得臉上通紅,“李肅,你嘴上放干凈點!”
大抵是那幾碗黃酒壯了膽氣,李肅此刻見她并無怯懼之色,反而要將這段時日的積郁一股腦發泄出來,“你還想在我面前擺公主架子?你也不過是個冒牌貨,要是真的,皇帝能放心讓你嫁進李家么?說白了,你跟我一樣,都是被人瞧不起的貨色……”
長寧又驚又怒,不由得扇了他一巴掌。
李肅并未大發雷霆,反而笑起來,“說中心事了?你天天叫人守著閨門,不肯叫我碰,不就是想自高身價么?你一個結過兩次婚的女人,卻還以為自己和黃花閨女一般值錢,這不太可笑了么?”
長寧還想扇他,手腕卻被人牢牢箍住,李肅到底是個男子,哪怕醉中力氣亦大得嚇人。他將她抵在床沿上,發狠道:“憑什么不許我碰?你是我的妻子,難不成還想為別的男人守身如玉?”
恍惚間他將眼前人與想象中當成了同一個,仿佛紀雨寧言笑晏晏地出現在他身前,當時他不肯碰她,純粹是一時賭氣,想懲罰她的不貞,可是如今,他發現自己才是被懲罰的那個——因他從未真正得到過她,因此當失去她時,才會這樣痛徹心扉的難受。
李肅不管不顧地在長寧臉上親著、吻著,渾忘了眼前是他尊崇備至的公主,此刻他唯一的想法便是徹底占有這個人,如此方能一泄心頭之恨。
卻不知在長寧眼中,此刻的他與一頭禽獸無異。
眼看他將要除下衣衫,長寧緊咬著下唇,手腕的劇痛與被羞辱的難堪一并襲來,她驀地拔下頭上發簪,不管不顧地朝他身上刺去。
不知過了多少下,房中終于聲息全無。長寧喘著粗氣看去時,那人已如一灘爛泥般,躺在遍地的血泊中。
第88章 . 喪儀 對朕來說,那就是一輩子。……